[锦上] Maybe Tomorrow

[锦上] Maybe Tomorrow

[]

男人那天坐在C区广场的长椅上,穿着灰蓝条纹的套头衫,双手支在膝盖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古老的许愿池对面卖鸽食的小商贩。

其实是在等人。

广场上有追逐鸽群的小孩子,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蹬着红色的小皮鞋从追着鸽进入男人的视线。随后停下脚步来,饶有兴趣的歪过头与他对视,微笑。

男人也就笑起来,嘴角上清浅的一抹笑容,让人有很是温柔的错觉。

远处F区正在拆除的老旧建筑,被施以致命一击,轰的一声倾倒下来。沉闷的回响穿过整个广场。鸽群被惊吓到,一众的拍翼而起。小女孩看看那那侧扬起了一阵尘雾的地方,向人群的跑去。她跑开的地方,有穿着黑色针织衫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从小商贩那里买了鸽食,转过身看着空荡的广场,随后透过墨镜看见对面笑得很是温润的男人。

那是锦户亮与上田龙也的初次见面。

锦户是在等他。等了一个小时又四十三分钟。

 

[]

你欠我一个小时又四十三分钟。

那是锦户亮对上田龙也说的第一句话。上田当时想一见面就提欠不欠的……这还真是可以表现商人秉性啊。

对于这样的话接不上,就自顾自的在长椅的另一边坐下来。

许愿池前飞回一只灰色的鸽子。咕咕咕的叫着。

锦户亮是商人。

买卖做的是情报与人命。市场不大,但是客源稳定。圈子里小有名气。

R城是政府资源开拓计划中划分出来的三级城市。位于Ψ第三惑星最南端。由城市中心原住民的古建筑基础上逐步向外延生而建立起来摩天楼都市群与布满人们头顶的格式电线凸显出整个城市的不协调感。原住民文化与开发者文化不交融,政府粗暴开发,沟通缺乏,纠纷很多。政府与人民,人民与人民。当R市的犯罪率成为第三惑星之首时,杀手这个行业应运而生。

上田龙也便是杀手。

上田是第一次找锦户谈生意,倒也不生分。只是自顾自逗弄着广场上陆续飞回来的鸽子。等着对方先开口的样子。

锦户亮看着那些围绕过来的鸽子,挑了挑眉。

你之前似乎有自己的中间商。

恩。

现在人呢?

死了。

锦户亮看着戴墨镜在喂鸽子的男人。脖子从黑色衣领里露出一小段白,发尾有些微卷的落在肩窝,给人一种安静祥和的感觉,却居然偏偏是个可以轻言生死的杀手。突然觉得很是讽刺。忍不住就哼了一声。

上田听见那鼻音,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只是一眼,也不说什么,就又转回去看鸽子。

锦户亮一瞬间有自己受到轻视的不快感,下一刻意识到居然就此被这个男人扳回一程。不禁心下啧啧。

……想要什么样的人?于是决定结束闲聊快速进入主题。

随便……想了一下又开口,老头子不要。

哈!?锦户亮张着嘴看向对方,愣场3秒,随即黑线,难道他是拉皮条的吗?只是对方透过墨镜投射来的询问性的视线,又让他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此地无银,于是当即气结。

……那么明天这个时间,C12街7号。憋屈的口吻。

这次对方哦一声后,倒是很礼貌的说了声谢谢。

锦户亮在此后转身离开。

情报商人为了自身安全,通常只会和固定的下家做生意。这个人是他之前的下家赤西仁离开前替他找的新搭档。赤西和他十几年的兄弟,介绍的人他自然是信得过,只是这个人说话慢声慢气,第一次见面居然还迟到如此长的时间,做起生意来,真的不会出什么意外吗?不由得有些担心。

于是忍不住又回头。

大概一百米的距离,那个人摘了墨镜,正和之前白衣红鞋的小姑娘一起喂着鸽子。之后不期然的抬起头来,正对上锦户的视线。嘴角上笑靥如繁花。开在这古旧街道上,居然就此叫人移不开眼去。

[]

第二次见面,上田龙也没有迟到。

锦户亮彼时刚刚起床,套着黑色的T恤哗的一声,开了车门下来。看见站在C12街6号和8号间没有门派的丸山家门口的,一脸迷茫的上田,忍不住噗的笑出来。

那边……才是7号吧?

上了锦户亮的房车,让上田有些意外的是,居然很是干净。空间也没有现象中的窄小。一切器具放置的妥当,井井有条的。

没有哦,我这里才是7号哦。亮用手敲了敲车门上用一根铁链挂着的7号的门牌。之后坏笑起来,丸山那个家伙输给我的。这样就不用交税了。

上田在心里想着商人啊,忍不住FUFU的笑起来。

笑什么!这是为了生存啊,生存!现在什么都要交税,我们这样小本生意的,什么都要学会精打细算才可以啊!

噗……

看着拿着牙刷的男人一脸严肃的说着这样的话,上田终于是忍不住笑喷出来。

喂喂!

[]

上田做第一单的时候,锦户亮出于对于新人的考虑跟了去。

对方是世家子弟,似乎是得罪了什么政要。于是被人买凶。

原本以为需要伏击,考虑站位,地点,时机。

只是当锦户亮离开车去买罐咖啡又回来的时候,上田已经坐回了他的车里,拆消音器。

结束了?亮张着嘴看着他。

恩。

那么快?亮头伸出车外,看看情报中对方应该出现的那栋楼。一派平和。

不快的话,等到他们发现人死了,要跑出来就困难了。杀个人还要动脑筋想办法脱身,不是很亏本吗?这是当时,上田龙也的解释。

锦户亮开着车,把咖啡丢给上田,从口袋里淘出烟来。

你小子不傻嘛……看着后视镜里终于是发现情况而骚动着从楼内跑出来的人群离他们越来越远,算是褒奖的开口。

……你才傻呢……

两分钟后才飘回来的反驳。

[]

上田龙也不是经常去锦户那里。只有亮说有生意,或是领报酬的时候才去。平常的时候大多待在自己A区的房间里。

R城以26个古字母区分城区。F区后的21个区是开拓计划开始后逐渐建造起来的新都市区。A-E区则是原住民的旧建筑区。字母越是靠前,表示建筑年代越是久远。

对于上田龙也会选择住在A区,锦户亮是很诧异的。那里多是古老的教会建筑。尖顶教堂什么的。那个区域住有这个城市最顽固的一群原住民,反对政府,暴动不断。

所以,有的时候,看见上田长久的不来,就会有些担心。当然没有和对方说过。毕竟和一个杀手说我担心你会被暴民杀死这种话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但是,那一天,锦户亮抱着装满食物的纸袋看见上田在自己家楼下和一个原住民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觉得稍微提醒他一些,还是有必要的。

嘶……

听见对方抽痛的声音,锦户亮把外伤药丢在他身边。

这个区的原住民杀人是很随便的事情,别以为你是做这行营生的,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上田的手指肿得很厉害。关节的地方也破了皮。锦户看他动作僵硬的拿起药水瓶。骂了一句,伤哪里不好。一把夺了过来。拧开盖子。手这个样子,明天有生意怎么接啊。

恩?上田抬起头来,明天有生意吗?

没有!锦户先生脸一黑。拉过上田的手来清理伤口。

用水一点一点洗掉伤口上的血污的时候,发现这个人的手上还有着一些陈年旧伤的疤痕。思绪不由得发散出去,这是哪里受得伤,是工作时的伤口,还是像今天一样,和旁的人打架得来的?这个男人是不是一个人处理这些伤口,还有有别的什么人和他一样,会帮他。很多问题齐齐的涌上来。却都是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他不会开口去问,问了,那个人也不会开口去答。

于是只能深深的叹一口,把上田的手用毛巾擦干,用沾了消毒药水的棉签小心翼翼的上药。

[]

之后几日,上田因为手伤被勒令在锦户家蹭饭。

锦户家的客厅有一架破旧的黑白电视机。只能收到几个台。经常在他们吃饭的时候伴着囃啦囃啦的电波干扰播画面扭曲的新闻。

电视机外壳上有个瘪唐(……)。锦户亮说那是赤西仁敲的。

像这样。说话的时候用力的给了电视机一拳。扭曲的图像清晰了一瞬间,便又顽固的扭曲了回来。

上田用没受伤的手拿着勺子一边喝电视机主人煮的蔬菜汤一边笑,你居然没有让他陪你一台新的?

亮好像突然被提醒到了什么一样呆了几秒,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去厨房里端好了的土豆煮肉。话题嘎然而止。整间房内瞬间突然只剩下嘈杂的电视机的声音。新闻里说政府又制造出一批新人类作为实验人口,以求更快的了解未知世界与促进不同种族间的文化融合。锦户先生端着煮肉的锅子忍不住在厨房里靠。人多的都快没地站了还造!

上田看了眼那画面扭曲的新闻,又低头喝了自己的汤。

房车里有架简易楼梯。可以通过气窗上到车顶。吃过饭后,锦户亮往往喜欢爬到那里去抽烟。上田不上去,他只是常常站在气窗下面看那个情报贩子,看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然后在楼梯上坐下来,慢慢的换自己手上的绷带和药。

在情报贩子的桌子上找剪刀的时候,翻出一只口琴。是旧物,银色的琴声上布满刻痕。

呐,会吹这个?于是站在气窗下面举起来。

锦户亮低头看看递上来的东西,恩一声,用夹烟的手拿上来。倒过来在手心里拍了拍灰。

会吹什么?

两只老虎.

= =+

R城是缺少音乐的地方。当亮掐了烟,吹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街道上刮过一阵暖风。风由窗口自打开的门口穿堂而过。上田龙也坐在简易楼梯的第二阶上,将医用胶布剪成一段一段。

吹的并不是两只老虎。那是上田龙也识得的歌,Stereophonics的Maybe Tomorrow。

程光接近傍晚。夕阳西下,有黄褐色的光极弱的随着晚风从窗口散落进来。亮的影子在车顶上被拉得很长很长,有那么一小段落进气窗口,显得很是寂寞。

那小子那天发了很大的脾气呢,哼,结果没过几天就跑路了,明明我才是比较吃亏的那一个。

口琴声停下来的时候,从车顶气窗上飘下这样一句话,上田龙也抬起头盯着那一小截影子看了许久,最终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

除了第一次,上田龙也以后的生意,锦户亮都没有再跟去过现场。

上田收工后去他车上蹭饭,似乎已经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相识后的第一个冬天。

春天来临的时候,锦户亮在窗台上放了两盆兰草。细长叶子的那种。上田龙也回来时,看见了就说,亮,你的嗜好怎么都是老头子的嗜好。

锦户亮于是举着菜刀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戴着眼镜的上田坐在他的桌子前面,在翻他的杂志,抬起头来看他的样子,荒静却冶艳。一时间有些滞了心神。此后只能咬了咬牙,又提着刀回去切菜,一边切还一边碎碎念,笑吧笑吧,反正大家都是要变成老头子的,到时候我们走着瞧!

[]

看见那份简历是在春天例行的大扫除时,上田和锦户两个人抬着书架往外搬时“啪”的就从书架顶上落下了下来。从亮的表情来看,他自己似乎也是忘了,居然把那份东西塞在了那种地方。

上田龙也于是捡起来,拍了拍面上的灰尘,之后诶诶诶的叫起来。

简历首页附上的照片。锦户先生穿得何其正式,连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神情庄重。与现在这个如此大相径庭。

只是还没翻到正文便被亮一把抽走,随手塞在了沙发的垫子下面。回过头看上田,一脸你敢拿拿看的黑社会讨债表情。

谁稀罕!上田龙也冲他比比中指扮个鬼脸。

亮你为什么会做情报贩子呢?

打扫完后,两个人坐在车顶上吹吹。春天傍晚的风,有些湿润,很是温柔。

因为可以抽佣金。锦户亮咧开嘴笑。

上田想到自己被抽走的那些佣金忍不住骂了一句,钱奴。

锦户先生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挖挖耳朵,随后问,你呢?为什么做杀手?

上田龙也侧过头去想了很久很久,久到一支烟已在锦户亮指间燃烧殆尽。

因为适合。四个字,掷地有声。

锦户亮手一抖。一段烟灰落在衣服上。哈!?

上田看见他张着嘴的诧异表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亮,你真可爱。锦户先生的脸当场黑了。

呐呐,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那天太阳落山,锦户从最初的坐姿转为平躺在车顶上。上田龙也蹲在他的身边,玩着他的空烟盒时,忍不住开口问道。

以前?锦户皱眉。

恩,就是……上田的手向下指指。

锦户亮两只手枕在脑后,似乎是在寻找着欲行欲近的夜幕上若有似无的星光。

我呢,不是出生在R城的。

突然的开头。使上田龙也玩着烟盒的手不由得一停。

我是被亲身父母丢在这条街上的。然后被赤西仁的父母捡回了家。小的时候因为这个事,没少受街上人的挤对。所以那个时候我很讨厌这条街。每天所想的就只有怎么才能够离开这里。

所以17岁法定成年后,我考进了Z区的政府机关工作。

大概是进到了那里以后,才发现的,其实自己最初受到的挤对也好欺负也好,与那个政府的残忍与冰冷相比,根本就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于是在那里精疲力竭做到20岁的时候,很狼狈的逃回了这条街。

结果,赤西家那个时候已经因为欠债被迫卖掉了房子。在R城没有落脚的地方,几乎便是等同于慢性自杀。所以仁去找了黑市贩子做了人命买卖。但是几次生意下来被人抽走的佣金占了工钱的大半部分,所有那个时候,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做生意。

一直默默听着锦户亮叙述的上田龙也感觉到身后的男人似乎是爬起来的动作。之后听见一声轻笑。

呵,其实是很好笑的事情,明明是被我不肖一顾,弃之而后快的地方。到最后却变成了唯一我可以回来,并且接纳我的地方。小时候欺负我的那些小孩子也渐渐长成了可以与我交心做朋友的人。这个世界还真是奇怪呢。

上田龙也回过头的时候,看见锦户亮嘴角上的苦笑。不禁伸手去摸了摸那个男人弯起的嘴角。

上田龙也一直记得的,Maybe Tomorrow的最后几句的歌词是,so maybe tomorrow I’ll find my way home。

maybe tomorrow是如此富有遐想意义的词语。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谁也不知道。

呐呐,亮。

什么?

你的房车还可以开吗?

笨蛋,你以为我平时是在什么地方烧饭的啊。

那么,亮……

什么?

你是不是在也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个地方?

……大概吧……恩,没有想过……

那是那天最后的对话。

夜,彻底的落了下来。

[]

C12的街口有座红色的电话亭。狭小的空间,只够容纳一个人。

上田龙也每隔两周会在那里打一次电话回老家T城。

这件事,原来锦户亮是不知道的。只是某一日他帮丸山去拿他买的书,经过那个路口,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看见玻璃电话亭里,有个人蹲在电话机下面正在打电话。

原来你是有家人的啊。锦户亮在他打完电话后敲敲玻璃。

这话说的真是失礼呢,锦户先生。上田从里面推开门走出来。

锦户亮耸耸肩。为什么不在我家打呢?

上田走在他身侧,听见这句话,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在我去他家蹭饭后,多抽我一成佣金。

锦户亮的耳朵又一次选择性失聪。过了几秒种后问,有需要的话,为什么不去申请电话呢?

上田走在他边上,双手揣在口袋里。从锦户家周出来的黑色戴帽薄绒衫,一副明朗少年的模样。听见这个问题想了一会,之后但笑不语。

锦户亮看见他只是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觉得好像突然没有话题可以继续下去。两个人分明走在喧闹的大街上,却又好像突然被剥离,陷入一片沉寂空间。局促不已,尴尬不已。

上田龙也在这片静默气氛中伸出手。感到有那么一滴雨落在自己的掌心里。下一秒抬起头时,雨势已倾盆而下。

夏季的阵雨便是如此的来势汹汹,且毫无预兆。

街上的人纷纷逃回了自己可以避雨的地方。上田看见雨落在灰色的地面上溅起串串水珠绽开的角度好像一朵花的盛开,再回过神时,手已被锦户亮拉着向着最近的屋檐跑去。

于是两个人站在别人的屋檐下开始等雨停。之前的沉寂似乎并没有被雨打破,延续下来,蔓延开来。锦户亮站了一会觉得渗得荒,于是从口袋里摸了烟盒出来,蹲下身。

一旁的上田龙也看见了,也学他蹲下来。随后作势要抢他手里的烟,被亮反应极开的躲过,说不要闹。于是鼓起腮帮子,愤愤的别过头去,双手搭在膝盖上,缩着肩膀,看雨。

老家在T城?抽着烟的男人尝试寻找话题。

恩。但蹲着看雨的男人确实扼杀话题的高手。

那为什么要来R城?抽着烟似乎已是习惯于此,并不气馁。

……因为和也说我可以来这里。

和也?

那是锦户亮第一次自上田龙也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的有些不安。

龟梨和也。上田龙也转过头微笑着看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

就在锦户亮准备接口的时候,突然就又听见了补充。

就是我前任的情报商。

……想到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话,亮皱起眉头觉得自己是不是踩到了不该问的问题,于是张了张嘴又闭起来,低下头看烟灰落在地上。

街上有汽车急驶而过。磅礴的雨声进到两个人之间。哗啦哗啦的落成一堵墙。

呐,亮。

什么?

其实我是骗你的。

恩?

其实和也没有死……

……诶?

他跟着赤西仁走了。

丢下我。

亮的烟烧到了尾,猛的烫上手。他看着以一种很是怨念的口吻说着那句丢下我的上田。这个杀手的侧颜,被熹微的雨光勾勒出一段模糊的线条来。荒静又寂寞。让他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安抚,想要吧这个人拉进怀里。因为那种被人遗弃的寂寞她是如此感同身受。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喜欢看见眼前这个人难过。

曾几何时,变得如此不希望。

那一天的雨,在此后转小,稀稀拉拉的下到半夜。

那一天的夜,上田龙也在锦户亮的怀里,闻到一种淡薄的,兰草的香。

[]

27岁的锦户亮(诶……对,27岁的人设= =+),也曾设想过自己的将来,有妻有子。家里或许会养狗。窗台上会有兰草。

只是27岁那年,他的生命里兀然的出现了一个上田龙也,自此开始,离那原先的将来,越行越远,眼见着就要脱了轨去。

最近,锦户家的附近来了只白色的野猫。两个巴掌大小。脖子上挂着一只黑色的铃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上了锦户先生家的地盘,以一山不容二虎的姿态和那个情报商人开始了围绕食物与垃圾的攻坚战。搞得锦户亮头很是大。

上田龙也坐在锦户家的沙发上,看着那个男人把那只瘦小的猫儿拎在手准备里丢出门去,那只猫也不甘示弱的在他的虎口上狠狠的咬一口,趁他吃痛,一个挣扎跳到了窗台上。临走前回头瞥亮一眼,尾巴一扫,跳下窗台的后脚踢翻锦户亮窗台上放着的那盆兰草。

上田龙也似乎听见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掉的声音。在沙发上换一个坐姿,こら……

你看,你要是不想把它丢出去,不就不会这样了。用袋子装着那棵从碎掉的花盆里拿出来的兰草。上田看看一旁黑着整张脸的男人。

不丢出去,我还养家里当祖宗供着啊。锦户亮愤愤。摸着虎口上的齿痕。

也不知道最初是谁随便乱喂路上的野猫,才把那祖宗也找回来的哦。上田别过头,轻飘飘的一句话,正戳中锦户亮痛脚。

好啦好啦,我记得我家有上任房客留下的空花盆。一起去拿吧。最后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个男人的头。随后,换来凶横的一瞥。

打开上田租在A区的小房间时,有一封信,躺在门后的正中央。上田龙也弯下腰去捡起来。看了一眼那白色的信封,眼神在角落上那个单翼标记顿了顿。然后轻轻的放进口袋里。转过头,看看站在他身后的锦户亮。笑笑。我记得花盆在厨房。你等我一下。

锦户亮点点头,接过他手里装着兰草的袋子。看着上田龙也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走道的尽头。慢慢皱起眉头。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刚才那个信封,是政府公函专用的东西。而且印有单翼标记的,只有一种用途,那个信封曾经无数次的从他手中寄送出去。但直到那个时候,锦户亮才第一次觉得,那个信封中的内容,是如此叫人触目惊心。

只因事已关己。

那天回家的时候,锦户亮拉着上田龙也的手走在大街上。沉默一路。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那只白色的小猫趴在那里,看见主人回来,脖子上的铃铛一阵响,下一秒便跑没了踪迹。

上田龙也抱着换过盆的兰草,呵呵的笑起来。说,亮,看来那个小东西还是挺喜欢你的呢。

记忆里,那句没有得到反驳,那天那个男人只是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看着他直到他笑不出。看着他垂下头来。一双眼,深邃寂寞的让人想哭。

对不起……

那是那天轻不可闻的一句道歉。锦户亮看着上田龙也低下的头,忍不住叹息。胸口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无论那声叹息多长,都无法舒解了去。

[拾壹]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缓慢到锦户亮有已经渡过了一辈子的错觉。却又在半夜突然转醒的时候,如此真切的感觉到那是如此悲哀的一种错觉。

 

接到上田龙也电话的那天。锦户亮正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自己的眼镜。最后找出来的却是上田丢在他那里的,并没有戴过几次的那副玳瑁色眼镜。

戴着那副眼镜看着镜子里,已经习惯于登堂入室的那只野猫趴在自己的桌子上甩着尾巴时,电话铃响了起来。于是他顺手接起来。

喂……

大约有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另一头才传来一句,是我。

锦户亮捏着话筒,在那半分钟里已迅速明了将要发生什么,不由得的轻笑起来。是啊,是你。还能是谁呢。

亮,我要走了。似乎是先前的半分钟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这句话说出口,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桌子上的猫似乎感觉到气氛与之前相比产生了什么变化,警觉的抬起头来,看着房间另一边接着电话的男人。

所谓走,是要走去哪里呢?亮用手爬了爬落在额前的头发。

亮,你知道的,不要为难我。电话另一头,传来为难又急切的声音。

……

亮沉默许久。不开口。似乎是个等待一个解释。

……亮,我是试验人口……

这样的事实。

所谓试验人口,是政府为了能够更好的收集这个过于庞大的社会的情报而制造出来的新型人类。他们由出生开始便注定是要漂泊。会被派去各种地方过各式的生活。但是因为防止待在同一个地方时间太久,产生感情,而导致获取的情报过于主观。而有着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两年以上的隐形规定。曾经就职于政府人间研究科的锦户亮,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对于这个名词的熟知。

可是……可是,还没有到一年啊。一年都还没有到啊。亮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故事这么快便到了转折。

亮,你看见了吧,那个白色的信封。

告知信。宣告离开的信。无论你在那地是否已有家庭,是否已有知己。只要接到了印有单翼标记的信就必须离开。不然的话,就会被政府强制召回。清除记忆。在人间研究科这被称为人间第三条例。扶这额头的锦户亮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报应的吧。因为自己当年做过太多这样的事,发出过太多这样的信,拆散太多的人,所以现在,报应到了。

亮……亮……听见男人的笑声,上田龙也在另一头着急的叫他。

所以你选择带着记忆离开……是吗?伤人的话。无可奈何的抉择。

……

马上就要走吗?锦户亮看着窗外,明明有温暖的阳光,明明有温暖的阳光照进来。明明有温暖的阳光的照进来近在咫尺。为什么突然就觉得那么遥远。他明明可以想到这个男人现在是在哪里以什么姿势在打这个电话,可是他却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抓住这个人。没有办法抓住这个人对他说,你不要走。他们进退维谷。他们的未来脱轨,终于落进了一个死胡同。

听见上田龙也在电话另一头恩一声,锦户亮突然有些慌。虽然从刚才开始便不断的在说离别,可是他潜意识里却仍旧是没有相信。不肯相信。他如此深刻的觉得自己还可以见到那个人。那个兀然的出现在他生命中,又要如此兀然离开的人。可是那个人一声恩,如此决断。让他突然就从之前的混沌中清醒过来。再也见不到这个人,再也见不到这个人。再也见不到这个人的想法迅速的占满他所有的思考与呼吸。让他难受。

可是……可是……可是你还欠我东西啊,怎么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

你忘记了吗?

你还欠我一个小时又四十三分钟啊。

那是,我等你的时间。

虽然明白这不过是虚假的浮木,却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去,忍不住想要去抱住。因为,因为他们相识,甚至还没有从那秋到这秋。为什么,为什么便要开始讨论分离。

[拾贰]

上田龙也提着行李推开锦户家的门,挂在门上的7号门牌哐啷的一阵响。他放下行李,走到坐在一片阳光之外的男人跟前。

锦户亮抬起头来。脸上那副自己的眼镜,突然让他想哭。于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取下来。想要说亮,你不要这样。

可是伸出去的手却就这样被男人拉住。眼镜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人在下一刻已经被男人压在了墙上。那只野猫喵一声的从桌子上跳开,空气中除却猫脖子上的铃铛声,便只剩下两个人错乱交织的呼吸声。

亮发狠一样咬着上田的唇。一遍一遍在接吻的间隙问他,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听得上田快要哭出来。想要伸出手去抱着他的头,想要说对不起。可是下一刻又觉得说了又怎么样,什么都解决不了,于是只能和那个男人在黑暗里接吻,躲开阳光,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做爱。骨头碰到骨头沉闷的痛却及不上心里的难受。心上有一个无论如何接近与交合都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们选择用最残忍的一种方式告别。好像各自刨下对方心口的一块血肉。但是奇迹一般的谁都没有哭泣。

锦户亮想他以后一定是不会再去喜欢谁了。因为他的心房缺损如此的一块,如此,遗世独立的一种感觉。他人生中第三次被人留在这条街上。第三次孑然一身。他在日后的光阴里所能做到的,只剩下等待自己的伤重不治。

他想自己,爱恨皆已不能。

[拾叁]

上田龙也走后的第一天。锦户亮照常的起床。刷牙洗脸。然后开门,看见丸山,照常的嘲笑他头发太长衣服老土。

上田龙也走后的第二天,锦户亮照常的起床。想起来要打个电话,让HINA给他找一个新的下家。

上田龙也走后的第三天。锦户亮照常的起床。看见那只小野猫又在巴拉自己的隔夜垃圾。照例抓起来丢到街对面丸山家门口。

上田龙也走后的第四天,锦户亮睡过了头,去见新下家小山庆一郎的时候,迟到两个半钟头。

上田龙也走后的第五天,锦户亮照常的起床。去花市又买了一两盆兰草。傍晚的时候其中一盆,又被野猫打破。

……

上田龙也走后的第十天,锦户亮照常的起床,丸山看见他坐在自己家的客厅理数钱数得很欢畅。

……

上田龙也走后的第三十天。锦户亮整夜未眠,给自己所有的兰草都换上了塑料花盆。因为不堪骚扰,终于屈服,决定收养那只野猫。

凌晨的时候,他抱着那只猫上到车顶上,准备拆掉猫脖子上的黑色铃铛,换上家猫的铭牌。对方却抵死不从,狠狠的在他手上抓出几条血痕。下一刻,跳下车去。

锦户亮看着那只猫逃得没了踪影的方向,带着伤的手掌捂上自己的眼睛。呵呵的笑。骂那个小畜生不知好歹。

笑着笑着,突然就有眼泪从指缝中流下来。缓缓的流到被抓破的伤口上。愈演愈烈的痛。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招惹你的啊,早知道……

锦户亮28岁的秋天在那一天到来。

天蒙蒙亮起来的时候,C12街上刮过瑟瑟秋风,枯叶落得人满头满身。如此萧索的季节。

[拾肆]

两年后。

[拾伍]

锦户亮的电视机似乎终于不堪光阴的重负。彻底的瘫痪下来。除了沙沙声和白色雪花点什么都放不出来了。

那一天太阳很好。锦户亮在屋子外面卸下了电视机的后盖,拆拆弄弄。中途某个零部件被野猫偷叼走,费了很大的劲才追回来。骂骂咧咧的接上电源的时候。又是只能收到那个新闻台。还是囃啦囃啦的电波干扰声。

很努力的对着喇叭听了很长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拼凑自己听见的讯息。那一天的午后,似乎就这样彻底的安静下来。电视机里的电波声也突然消失殆尽。

那一天的新闻里说,政府通过第三人权法案,于下月正式取消人间研究科室。所有在册实验人口,全部自动登记成为合法人口。

野猫看着抱着电视机终于傻笑起来的那个人,趴下身。尾巴在灿烂的阳光下懒懒地一甩一甩。

—THE END—

08/03/21

恩,某天半夜突发的灵感。

尾巴是一开始就想好的,但是写到后面就很想在13那里停下来的。ORZ= =

  1. 还没有评论

  1. 还没有引用通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