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龟]平京录之 解夏(楔子~拾叁)完

[赤龟]平京录之 解夏(楔子~拾叁)完

[关于背景:架空文来着。地名全部取自平安时代。但是穿着的感觉更相似于幕府时代。再之后,有关将军与大御所的设定就更接近于战国时代。ORZ,总之就是把日本古代的体系全部揉在了一起重组下的产物。MINNA就且凑合着看了吧。= =]
[关于CP:此篇AK主,目前文里还有仓安/锦上/斗山]

[赤龟]平京录 之 解夏

赤西仁不知道夏日对于他人具有如何的意义,只是于他,那是燥热干烈的阳光下,一个微微弓起的少年背影。而每每对于那个充斥着蝉鸣蛙叫季节的期许,也无非便是在期许那个背影。

<楔子>
平京四十五年。
西边的锦鹤流又一年一度上京,参加本院寺举办的昭德武道会。那是锦鹤流少主失踪后的第三年。锦鹤由分家大仓家次子忠义当家,并未如坊间传言一般踏上没落之途。做为能与京城本院道场非清流三分天下的流派正宗,锦鹤仍旧是为堂本将军所器重的武道大家。

锦鹤每年上京都是大排场。声势浩荡的牛马车队伍由罗成门入城。取道直达宫内的朱雀大路。待由天皇陛下召见后,再回到锦鹤位于春日小路的道场——春日道场。
大仓忠义十二岁第一次被允许跟随上京时,曾被如此阵仗骇到。锦鹤本不是标榜奢华的流派,为什么仅仅是参加一次武道会,会需要如此耀武扬威的排场呢?于是尝试着这样询问父亲忠司。
由昭德年间承袭至今的武道会,早已失去其本身研习共进武学的意义。身为本院道场正身的本院寺年年举办,无非是想借此像锦鹤树威。所以锦鹤自然也就不能在这件事情上落了威仪。
锦鹤的车队行至京城外百里之地时,已是与西边城镇一般的热闹。人流络绎不绝。天晴,护城河道边,大户小姐们做夏日的装扮,撑着24骨的夏伞,结伴而游。大仓由牛车内望见身边的繁华似锦,忆及当时代替父亲大人回答了他那番话语的锦鹤本家锦户一族的少主人。不由得叹息起来。
这世间,有些的事,或许并非是出于我们本意,但为了很多东西,好比家族好比荣辱,终究是要去做的。
忠义在想什么?身边的安田闻及那叹息,好奇的探过头问道。
在想那个十三岁就会说家族荣辱的人,轻易的舍了这延袭了百年的流派,现在,是去了哪儿呢?

快看快看,是锦鹤上京的队伍!
路边。赤足且闲情信步的某个人,听见路人口中锦鹤的名号,回过头去,远远注目那车队中好象插入了青空的白鹤旗帜,微微发怔起来。
却在此时,被人轻拍了肩膀。转过头去的时候,听见有人问他,你是上田龙也吧。
诶?!

那是平京四十五年。是锦鹤流少主失踪后三年。距离史册上所记载的“乞野之变”尚有七年。
那是平京四十五年。天下太平。

<壹>
本院道场的当家生田斗真死了。
消息不是由坊间传开的,而是自宫内直接传入京城守护职三日队的屯所。将军府的御令随即下来,说要彻查。所以是,已确认的事实。但是三日队里平日颇为毛躁的击剑示范师傅赤西仁居然还在道场里躺的七平八稳。这让队里的其他人瞧着,心里怪异的紧。
死的那个,是师傅的同门没错吧?有人小声的确认。

木刀,由正面砍下来,带有风。
赤西仁在被斩到前,一个翻身,跳起来。看向持刀的人。你做什么!
出队咯,大家都在等你噢。对方一贯的微笑,微微挥动着手里的木刀,随即放回至刀架上。
赤西仁被那笑容刺到,说,田口淳之介,别以为你是副长助勤我就怕你!(看懂我在写什么的亲,请拿乞食清光来砍我吧= =)
はいはいはい!您赤西少爷什么时候怕过谁呢。对方的笑容益发的茂盛起来,态度恭谦。却看得赤西仁越发的不爽起来。拿起身边的佩刀“布都红雨”。悻悻地步出道场。
大队人马跟随其后,木屐成群结队踢踏黄土地面,扬起阵阵尘。三日队新月的队旗(三日月在日语中为新月,故三日队以新月为队旗。)在那尘土中由屯所门口渐行渐远。

那小子心情不好呢。三日队队长不知道何时站到了田口身后。
在明知道要去拜见老友尸首的情况下,没有人能心情好起来吧。田口的笑容终究是在人后敛起。一直笑始终是伤神劳累的事情。
队长您……
田口转过身去,正视自己身后那个亲手带着三日队走到今时今地的队长泷泽秀明。
队长您为什么要派仁出队呢?圣也好,我也好,还有中丸,都是可以替代他去出这次任务的。
泷泽听见田口的话,不由得的笑起来来,他的笑容在队里并不输田口的著名。只是笑里少了甜溺,多了痞味。
因为仁对本院道场比较熟悉……吧。
让田口欲哭无泪想一把掐死对方的回答。队长大人,难道您忘记了,三日队里有一半人是本院非清流出身的吗?
好啦好啦!队长大人拍拍面前这个高挑纤细孩子的肩膀,有些事情,必须由一些人去做,才能求到一个圆满。不然,一些东西留在心里,会成为比不见比躲藏更为悲哀的东西的。
田口不是愚顿的孩子,在队长那堆一些里终究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看向泷泽,出口可是二字,终究没了下文。
泷泽见他好象明白了的样子,做势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双手拢进和服的袖子里。悠哉悠哉,向自己的寝室走去。那背影没有丝毫戾气,完全不似外传的,泷泽秀明——一个12岁便背负了人斩之名的男人所该有的姿态。

河道边,路人看见三日队的旗帜纷纷让开路来。赤西仁的手握在“红雨”上,午日烈焰般的阳光撕咬在手背上,生生的痛。他恍然间听见那些摇曳柳树上传来的蝉鸣,步子慢下来。
师傅,怎么了?边上的小姓裕翔跟上来问道。
已经……是夏天了吗?
啊?裕翔侧过头去认真的算起了日子,随后点头,嗯,是夏天了没错。
赤西仁突然不解何以夏日在此时到来。不解斗真何以选择死在这个季节。
如此不解。

<贰>
本院寺位于左京四条坊门小路。道场设于寺内。寺门口有数十年的柳树。每到夏季便用絮絮扬扬的姿态摇曳不停。赤西仁记得,上次他离开本院寺的时候,生田斗真便是站在那棵柳树下,说,我认识了不错的人,下次有机会一起喝酒吧。那时候自己没有回答,手习惯性的握在“红雨”上,走出老远了,才回头,看见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表情已经因为距离而模糊了,但心里却清楚的紧,对方应该是在笑。
那,是三年前。
本院的朱漆寺门在现下看来显得陌生又刺目。赤西仁突然觉得已经不会再有人站在这扇门前接他或送他,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随后,带着人马气势汹汹的闯进去。

寺院里有僧人出外阻拦,乍见赤西的“红雨”,一惊,慌忙的抬头去确认他的长相。随后,整个道场便响起了“赤西少爷回来了赤西少爷回来了”的骚动。
回来了这个词,好象短刀深深扎进了赤西仁的血肉里。不致命,异常的痛。他对这个道场终究是有愧疚。愧疚到离去这么多年,都毋敢归来。
赤西仁踏进剑道场时,道场客席教头风间亦正好送客出来。两方人马迎面遇见,奇妙的安静下来。风间的眼睛里有众多的毋可置信。而赤西仁则望向那位客人。
客人倒也不介意,向风间点头,说,告辞。随后与赤西擦肩而过。
走出道场的客人在赤西身后的队员里引起一阵骚动。
风间又细细的看了赤西一遍。方才开口道,你随我来。
赤西仁随着风间进到内室后。裕翔走到太阳和翔央那边,ねねね,刚才那人是锦鹤的当家大仓忠义吧。

生田斗真的尸首放置于其寝屋正中。其上盖有白布。屋内焚有香。
赤西仁看见那匹布,好象突然就又听见生田含笑的声音对他说,我认识了不错的人,下次有机会一起喝酒吧。只是这次他终究也是没能够去回应他。他只能在这缭绕满寂寥麝香的和室内,卸下佩刀,跪坐在地,缓缓的弯下腰来浅浅的行哀悼之礼。
抬起头时,赤西看见白布在尸首颈项之上有陡然的陷落。他直起腰,伸手欲掀,却被风间阻拦。
他是……被人斩杀的……头颅……没有找到。
赤西由得到消息开始隐忍的怒火终究是被风间破碎的语句点燃高涨。
生田斗真是名武士。一名有尊严的武士不能在被人斩杀后,连自己的头颅也找不到!绝对不可以!
猛然挥开风间阻拦他的手,去拉扯那块白布。去看其下所掩盖的残破不堪的尸首。他拉起那个人的右手,确认那因为练习拔刀技而伤痕累累的虎口,确认拇指腹上长期握刀的厚茧,确认幼儿时河滩边碎石留在小指上早已经浅薄的痕迹,确认小臂上经年累月不计其数的疤痕。
确认这个人,是生田斗真,不是别人。
风间看见赤西终究是安静下来,拾起那块白布重新铺在尸首上。重重的叹气。我也希望这个人不是他。将军说武士间不许私斗,这件事情交给你们三日队负责,仁,你跟斗真从小就认识的,我希望你至少能把他的头颅找回来。
赤西仁从地上拿起红雨,他想风间俊介你错了,他与生田斗真十几年兄弟情谊,这件事情,他不可能只是去找回一个头颅那么简单。
走出和室时,赤西仁瞥到几案上空空如也的刀架。
风间,斗真的“村正”呢?
生田斗真的“菊青村正”呢?

“布都红雨”与“菊青村正”。本院非清流上代当家宗主今井翼至爱的两把名刀。直刀红雨给了19岁便拿到非清流免许皆传(即可自己开门授徒的许可)的赤西仁,另一把村正给了现任当家生田斗真。
由本院寺出来,坐在牛车内,大仓的嘴角始终挂有似是而非的笑容。
啊?可是我们先前拜祭的时候并没有见着那把村正啊。安田在一旁递上酒碟,错愕道。
武士的刀是不能离身之物,即便是西去,也必定是会被祭奉在同一间屋内。
大仓接过那酒碟,浅酌。
所以,似乎是有好戏看了呢。
安,与赶车的说,绕道,去一下土御所吧。

<叁>
十字剑伤?
仵作北山报告完对于生田斗真的验尸结果后,移上纸门告退。
泷泽转头的时候,发现坐在次席的赤西仁脸色有些微白。于是低下头去思量了些什么。最后还是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个物件来。刚才土御所派人送来的东西。
一张薄弱有卷曲痕迹的纸片在众人手里传阅一圈后,被递至赤西面前。
龟梨和也。19岁。朦歧町出身。擅用十字剑。
赤西仁沉着脸。十七字的情报捏在手里,不过豆腐干大小的纸张,却叫他觉得拿不稳当。
朦歧町啊……似乎很麻烦了呢。
田口抱臂之姿,手指一下一下的扣在手肘上。
朦歧町。南边更州的刺客街。不过与其说是刺客,因为町主是忍部出身。整条街的风格也就更趋向于是忍者村。是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人命的地方。
十四岁时从某处听说了那三个字而跑去询问师傅的赤西仁,得到了以上的答案。之后,再稍大一些时,寺内的僧人们偶尔提及,说是很多剑客们去了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所以街的别名是无出町。似乎是因为与将军府达成了某种默契。所以军队一直保持着缄默。不去过问那条街的事情。
土御所的人说,这个人目前还没有回去町那里。似乎一直呆在京外。总之先去把人带回来再说。队长大人如此布置着任务。眼神瞟向赤西后又瞟去别处。
说起来,这事情怎么会跟土御所扯上关系的呢?田中圣不解。侧过头去问身边的中丸。
土御所是将军府的影子部队。负责保护堂本将军与大御所(上代将军隐居之所,借以为尊称之用。)的安全事宜。
听说是锦鹤的当家大仓忠义拜托了堂本将军,借用土御所的情报网。泷泽说着就笑起来。所谓拜托与借用,不过是场面话。土御所的前身为锦鹤分支影鹤。对于土御所众而言,大将军的一道命令也不过与大仓的一句话具有同等的分量罢了。
只是这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开什么玩笑!赤西仁的愤怒突然在空气里爆出来,打断了泷泽队长的思路。他抬头打量一下,那个突然握着刀站立起身的部下。眼微微眯起。那种好象对所有事情都知晓得一清二楚的眼神盯得赤西仁极不舒服。怒火也就更旺起来。
开什么玩笑!调查杀斗真的凶手是我们的事情。凭什么他土御所随便送个名字过来,我们就要认定这个人是犯人!
一边的田中拉一拉他的裤脚。仁,仁,你刚才没听见仵作说,生田的致命伤是胸口的十字剑伤啊
伸手示意田中不要出声。泷泽由下仰视起这个男人。你……认识这个人吗?
……没空陪你们在这里玩……刀在腰间喀嚓的一声响。赤西遽然转身,大步到门前,移门拉得嗵一声撞到门梁上。之后又嗵的一声被关上。走廊上,稍后传来,诸如赤西大人之类鸡飞狗跳的声音。
和室内,所有人面面相觑。

<肆>
斗真,我不会成为本院当家的。
诶?
城里最近不是在招士卫队吗?我已经拜托师傅举荐我去了。所以本院的一切就靠斗真你咯!
喂喂喂!别随便把烫手山芋丢给我啊~!
什么烫手山芋,被师傅听见不打你才有鬼!
……本来就是嘛……
……
干吗不说话?
ね,斗真,你继承了本院,以后要是碰到一个用十字剑的人,答应我千万别杀他好不好?
喂喂喂!用十字剑的那么多,我怎么知道哪个才是你说的那个啊!
反正……你先答应我嘛!
……
答不答应!?
……哦= =……
那个人啊,你碰到的话一定会知道的。

躁热的夏夜。赤西仁从19岁的记忆里醒过来,血液逆流至头部,撕裂般的钝痛。三年前那个真夏夜的托付与信任,在现下,成为嗜骨的毒。那中毒般的晕眩与呕吐感觉,从下午由仵作那被告之,生田斗真的尸首上存有十字剑的致命伤,从看见龟梨和也的名字开始持续至今。
什么人杀了生田斗真。本是做为三日队队员他必须给出的一个答案。给风间,给泷泽队长,给堂本将军。可是可是,在知道了斗真的致命伤和那个名字后,他突然就不确定,这个答案自己是否给得出,给得起。

拉开和室的纸门,赤西看见之前裕翔照他的吩咐放在门口的晚膳。右手方向的道场有喧闹声传过来,圣那种独特的与坊间浪人无异的粗犷喊叫声尤为突出。于是选择往寂静里去。向左。
左边是水房。走近时,赤西看见三日队的队长大人正倚坐在井壁上喂食野猫。那些天生有着敏感与孤独性子的生物,察觉到有生人的靠近,慌忙的逃离。泷泽转过头,看见赤西笑起来,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やれやれ、你看,你身上的戾气把它们都吓走了呢。赤西看着队长放下手中的猫食盆,站到井口去拉挂在轱辘上的绳子。那根老旧的井绳在轱辘上支呀支呀的呻吟着,赤西不做声。
啊,夏天的话,果然还是用井水冰过的西瓜最赞啊~作势很是吃力的泷泽,把水桶拉上来后,蹲下身来,挽起袖口来,宝贝似的拍拍桶内的西瓜。本来想吃独食来着,既然你来了,那就分一点吧。很是心疼的语气。
明明是你自己拉出来给我看的。赤西仁对于这个只虚长了自己三岁的队长的诸多行事始终都是不能理解,更何况现下心浮气燥,更是不想看见这个人。于是欲走。
那小子啊,每到小满前后就会跟丢了魂似的,之后再会闹几天失踪,回来呢就死也不肯说去了哪里,真是叫人头疼啊。
模仿了谁口吻的语句。让赤西仁已迈出的步子停下,重又回转过身,诧异的看之前的确是开口说话了的那个泷泽,表情困惑。那是……
你师傅在把你推荐给我时有这么抱怨过哦。泷泽呢,仍旧是低头拨弄着自己的西瓜,似乎是在烦恼由何处入手。
之后抬头。
今年夏天似乎会特别麻烦的样子,要辛苦你咯。
赤西在泷泽粲然的笑容里被窥见了秘密般狼狈,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水房。

回到寝屋时,空地上有裕翔和队里收养的小孩们玩耍的声音。看见赤西,就一路小跑过来。
师傅,师傅。田中师傅和丸子师傅叫你去吃西瓜啊。
赤西听见西瓜两个字,头大起来。摸了摸裕翔的头,你去告诉他们我不去了。
哦。小孩子乖巧的点头。
赤西看着他跑在走廊上的身影,突然就又出声叫住他。裕翔!
什么事情,师傅?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岁,怎么了,师傅?
赤西听见那妙曼的数字,摇头,示意他去,便进了屋去。
屋内闷热。屋外的蝉鸣亦不愿因夜的到来而散去。赤西仁想,夏天夏天,他与那个少年的相遇便是在夏天,他十二岁那年的夏天。那个让他开始期许夏日的少年,那个有着纤瘦背影的少年,那个擅用十字剑的少年。
赤西仁从未在一个夏夜如此惶恐,他坐在一片黑暗中,他想,和也和也,为什么是你。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会是你。
龟梨和也,我已经失去了生田斗真,不愿再失去你。

<伍>
京城外百里,有一处叫“藤屋”的料亭。那是赤西仁每年夏天失踪的地方。仿若挑花源的地方。
和也和也,你说你前世可是名唤挑花的女子。赤西仁曾经靠在藤屋后的桃木上如此笑言。
龟梨和也将自己的十字剑收在腰间,白他一眼,有病。便自离去。
龟梨和也的背影,纤细单薄。有让人想就此纳入怀中的欲念。却那单薄里偏又生出执拗倔强,让人碰不得分毫。如此的背影成为赤西仁对于龟梨和也最初的眷恋。
他总是在想如此的句式,和也和也,你说你前世可是名唤桃花的女子,等我一生,所以这辈子,换我期许,期许夏日一个傲然倔强的背影。

或许是地处入京要道之故,藤屋无论内外总是人流潺潺不息的。赤西仁换了深色的和服,红雨系在腰间,好似浪人一般手放在襟口内。舒展不开的眉头让人感觉异常燥热。
步行一上午到藤屋。赤西仁在踏进门的一刻被人小小的撞一下。传入耳有刀器的撞击声。那金属质感的声音让他感觉熟悉,于是低下头去看。撞他的人是少年,如女子般细腻的五官。怀内抱有一个用布包裹妥帖的长器。应该是刀没错。那是长年用刀者的直觉。只是……那直觉里其实又平白的多出一分熟悉来。
喂……
转过身试图唤住对方时,却已只见行色匆匆的路人。不见了那少年。不远处,一把木槿图样的纸伞在赤西的瞳仁里烧起来。

你今年来得似乎特别早呢?
藤屋老板涉谷昴靠在门边,笑吟吟的看他。接下去说,和也今年也特别早,前天便到了。

一句话让赤西仁觉得自己好象听见了整个夏天融化的声音。那些骄阳似火,那些薄汗的粘稠感,落下来落下来。落得赤西仁满头满身。铺天盖地,落下来。
将其淹没。

<陆>
赤西仁与龟梨和也相遇的地方是在“藤屋”。那年夏天,赤西仁趁师傅不注意在道场的食物里下了泻药,随后跑到深山老林里躲藏起来。他想你们最好一辈子都寻不见我。那个时候,被师傅从集市上捡回家的十二岁臭小子赤西仁最讨厌的,莫过于刀剑,莫过于那些持着刀剑的人。

所以第一次看见龟梨和也的时候,赤西仁想,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比这个人更能叫他厌恶的人了。不,是一个孩子。一个十岁,却紧握着剑的孩子。那个孩子在他午睡的树下肆意的挥着剑。那木质的好象玩具一般的剑一下一下的挥到树杆上,如此用力。震得赤西仁险些从上面掉下来。他想,真是没有比这个小孩子更让人讨厌的人了。于是决定爬下去,好好的教训对方一顿。
打架的结果。打架的结果是赤西仁这个从小在市集上大人们的拳头下成长起来的臭小子无法接受的。鼻青脸肿的,他几乎是气急败坏的指着已经爬上了藤屋屋顶,用绷带细细缠绕因为挥剑时间过长而振伤的虎口的龟梨和也。
你下来!我们再打。
当时微转过身来,瞥了他一眼的龟梨和也。那尖锐却又相对单薄的背影就此成为一根刺。刺进赤西仁眼里心里,在之后漫长与等待夏天的希冀里,逐渐融合进他的血肉。一种疼却微妙的感觉。
赤西仁一直觉得,有些东西自己明白的很早。好象那疼,那感情。所以早早的做了准备了,撇开一切桎梏。只为了之后不留遗憾。而有些东西他则懂得太晚,好象恩义。
龟梨和也说过的,他说,仁,你是一个不懂知恩图报的家伙。那时候他一如既往坐在藤屋的屋顶上。而赤西则一如既往的靠在那棵桃树下。那一年,他19岁,离开了养育他多年的师门,进到三日队。听到这般话语就笑起来。表情无辜的摸摸鼻子。说,或许吧。

龟梨和也是刺客这件事。赤西仁在十四岁时知晓。之后便义无返顾的准备起来。他学本院流最上乘的剑术。他想至少他不能比那个孩子弱了去。他把继承衣钵的重任丢给斗真,他想至少在他要跟那个孩子远走高飞的时候,可以没有记挂。他托付给斗真一个不要伤他的愿望,他想那个孩子所面对的死的威胁能减了一分则为一分。
他不喜求人。唯一求了他人的三件事情。皆是为了那个少年。他想他若是有恩义便是全全的给了这个少年。亦不曾悔过。
只是只是这个夏天,生田斗真的死。那道致命的十字伤。纵横交错重沓叠加下来,他觉得自己一直坚持下来的前路,到了岔口。终究是停在了他最不愿停下的地方。

<柒>
赤西仁无措。他在藤屋等了龟梨和也整整一日,却直到暮色四合,也未见到对方的身影。
昴在柜台后始终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不安。有想与任何人动手的冲动,如此烦躁。他是在现时现刻才彻头彻尾的领悟到,原来他一心一意要护住的少年,与他,不过只有一个有关夏天的约定与牵扯。他除了每年在那个时间来等他,对于那个少年。几近一无所知。而让他悲哀的是,只单单的是那个几近已是用尽了他的全心全意。
他坐在藤屋最不易令人察觉的一隅。怀里紧抱着自己的红雨。外面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有沉闷雷声。昴轻轻步过来开口,你再不回去,城门就要关了的时候,他便起身。在昴想到要借他把伞追出去时。已觅不见了他的踪迹。

赤西仁走在雨里。进到京的时候。听见那扇百年的木门呻吟着被关上。那支呀的声响让他猛然跌回了多年前。跌得有些痛。
那天和龟梨和也打完架后,他回到本院寺时,亦是如此的雨暮。那个总是温柔浅笑的师傅,说如果你根本无心受教,又何必回来呢。之后被生生的,拦在了门外。
记忆里,那是自己第一次为了做一件事情,付出如此大的决心与耐心。
那场雨最终下了三天。而他亦在门外跪了足足三日。在现在回想过来,那个时候感情还没有萌芽出来。只是单纯的怀抱有不想输给那个小孩子的执拗。

赤西仁想,如果说龟梨和也那夏日里针芒般的背影是他倾尽此生无法拔除的毒瘤,那么那一夜生田斗真悄悄打那扇门,替他打了整整一夜纸伞的样子,便是连生在那毒瘤旁的另一种顽症。他的体内这些深重不治的宿疾。如今一并的爆发出来。那些痛在五脏六腑内翻滚不已。之后齐齐的涌上来涌上来。积压在心室里,那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那种比死更难以忍耐的绝望,压迫得他举步维艰。
抬起头的时候,那些凶猛的雨滴进了他眼里,又倾泻而下。面前的柳树和那扇朱漆大门让他恍然。原来他终究是老马识途,原来他并非是不懂恩义。只是懂得太迟。太迟。

一把纸伞,轻轻遮盖住了赤西仁头顶上那方晦涩天空。
你师傅说过,你是容易把某些东西看得太重的人。
泷泽一身白色浴衣站在他身后。微微抬起头来,似在望本院寺的匾额。
他说你总是在寻求妥协的方法。却不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除却直面别无他法。他似乎是希望你进到三日队后能渐渐领悟到的。看来,我终究也不是一个好老师。
那一日,两道人影在雨夜的本院寺门前站立许久。久到三日队队长拍拍身边人的肩膀,说,我们回去吧的时候,掌心中一片寒意。
赤西仁跟在他身后。想了很久才缓慢的问下来。我到底错在了什么地方。
泷泽走到前面。想了想回过头来。
或许是因为你还太年轻。
仅仅是这样?
是的,有时候,仅仅是这样。
……
仅仅是这样,已是劫。

<捌>
两个人从外面回到三日队时,屯所外停一顶从未见过的软轿。脚夫们正靠在屯所的门檐下打盹。想是主人已进去多时。
会是谁呢?总是挂在泷泽脸上妥帖的笑,让赤西厌恶。好象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的人往往长着张欠扁的脸。
队长!仁!你们回来了!田中和田口两个人急急的迎出来。
谁来了?
锦鹤的当家。
锦鹤的当家。这五个字迅速的在赤西仁的脑海里拼凑出一张脸孔。却又随即被抹灭掉。已经,不可能是那个人了。
现在的锦鹤当家是……
大仓忠义。
见面之后,发现便是那日在本院道场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其后突然又意识到这便是叫土御所送来和也情报的那个人。赤西仁站在那个笑得有些像孩子的男人面前,突然就有拔刀的冲动。
赤西大人似乎对我有些什么不满呢?大仓和泷泽略微寒暄几句后,话锋便转了过去。赤西就此觉得这个人今日的出现,目的一开始便是在自己身上的。因为他接下来开口说的是……
看来您今日在藤屋是一无所获呢。
赤西仁19岁时候赢过本院所有的师兄弟拿到免许皆传,靠的是拔刀技。他的自信是,只要他拔刀的话,这个叫大仓的男人是绝对没有办法活着离开三日屯所的。
可是……
可是泷泽的手更快一步的按在了他的右手上。把红雨就这样硬生生的塞回了刀鞘内。他说,赤西仁你再笨也要知道不可以在自己的地方惹事。
泷泽大人的意思是。他可以在在下离开屯所后杀了在下吗?对方在那句话里呢喃起来。他身边好似女子的小姓轻轻的拉了拉他的和服袖口。
さあ~泷泽不置可否的耸肩让田口倒抽一口冷气。
まあ~对方倒也不甘示弱的调侃回来。
情势就此陷入一种胶着。
先前大仓大人说,希望可以在日后的行动上予以协力,他还带来了堂本将军的信函。田中悄悄凑到泷泽身后耳语道。
赤西仁挑一挑眉。这哪是协力,分明是胁迫。想要转身离开,却又被泷泽一把拉住。
真是承蒙不弃。
泷择队长说笑了。在下只是想这桩事出在武道会期间,那锦鹤自是该尽份绵薄之力。既然大人不嫌弃在下是累赘,那屯所此行也便圆满。在下告辞。刀礼貌性的提在右手上。大仓微微鞠躬后便带着小姓向室外走去。
什么嘛!简直莫名其妙!望着对方背影的赤西在心下暗骂。却不想,对方到门口时突然便转了回来。于是两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对了,有件事情,在下一直很奇怪。想来赤西大人也该曾留意才是。
……何事?
有关于生田大人的那把村正。朦歧町的刺客收人钱财,结了苦主,断然是不会去拿那把村正的。
什么意思?的确,如果真是和也杀的,是根本不可能去拿那把村正的。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在生田大人遇害这件事上,绝对是存在着一个第三者的。
第三者!赤西仁的心里猛然的落下一个身影。对了!早上在藤屋撞到的那个少年!他手里抱着的那把刀!那份熟悉感是来自于菊青的。是生田斗真挂在身边曾与红雨碰撞过无数次的那把菊青的!该死!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想起来!真是该死!如果抓到了那个少年……
赤西仁低潮的心情因为大仓忠义的几句话而死灰复燃。希望,忐忑,雀跃齐齐的涌上来。
哦!还有一件事情。据说,生田大人遇害前,曾在街上与谁见过面来着。安,叫什么来着?啊,对,上田……上田龙也!
吓!赤西仁下意识的倒退一步。嘘?(开玩笑?)
呵呵。兀然,和室的屋顶上传来一声笑。即便再轻,也没能躲过下面长年习武的一群人的耳朵。就在所有人抬头的一瞬间,大仓身边叫安的小姓已经快一步的追出去跃上屋顶。赤西仁第二个跟上去。第三个田中想上去的时候,被泷泽不着痕迹的挡了一下。于是屋顶上只得两个人。
屋顶上一望平川的。京城里夏季的夜晚。刚落过雨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屋檐的边上泷泽一直在喂的那些野猫中某一只,碧幽的眸瞥二人一眼,轻巧的跃下房去。
什么嘛。赤西仁听见那个叫安的小姓小声的抱怨。抬眼的时候望见头顶上的三日月,他的心情在这个夏日里头一次好起来。

<玖>
大仓忠义走后,赤西仁的确有向队里的探子们交代下去那个抱剑少年的样貌。却也万万没有想到探子们在第二日清晨便有了回报。
左京七条大路的东市。
东市是整个京城最早开市的市爿。待到赤西赶去时,已到了一日最为人流密集的时刻。在嚷嚷嘈杂的人群里想要去觅见一个仅仅只有一面之缘也算不上的少年,成为艰难无比的任务。
只是只是,那个少年如此轻易的便被探子探得了踪迹,在现在赤西仁看来,那原因根本就在于那本是不懂任何武道极为普通的少年。
穿着浅色夏服装的少年。怀内抱有采购的食材。因为物品过重的关系,在人群中穿行显得些微费力。莽莽撞撞的跑过来,碰出到道边停靠的牛车,纸袋内的番茄滚落下来,落到地上翻滚几下,不偏不倚,到了赤西仁跟前。
啊!谢谢!
少年从赤西手里接过那番茄,腼腆的笑了笑。转身欲走时,却被赤西仁扣住了手腕。
先生还有何事。那少年的笑全部摊开来摆在自己面上,赤西仁反倒不能摆了恶狠狠的样子去问那句,菊青村正在什么地方。
那个,生田斗真……没有理好头绪卤莽的一个起头,却叫那少年面容失色起来。看向赤西仁的表情漏出一丝慌张。那丝慌张被赤西抓住抓出一线希望来。声音不禁迫切起来。
你认识,你认识斗真对不对!菊青是你拿的对不对!
少年被赤西仁扣住手腕听见他那些问题惊慌失措起来连连挣扎着说没有。赤西仁有审问穷凶极恶犯人的经历,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样的少年。两个人在东市的正中纠葛起来。按理说本是那些个浪人闹事的好机会,偏偏赤西身上明目张胆的月白队服,便也没人再敢上前说些什么了。
直到。
喂!人家说了不知道了!你这堂堂三日队的击剑示范师傅当街这么纠缠人家小孩子家的,不怕他日说出去落了别人笑柄吗?
那声音由人群里传出时,赤西的手便径自的松了去。不管是在任何嘈杂里只叫是那个尖锐里带了丝哑的声音他总是认得的。便好似昨日仅仅是一声轻笑,他也是即刻就辨认出来。那总是龟梨和也的声音,不会失了偏颇去的。
于是转过头去的时候终究是看见了那个在这个夏日第一次现身却已把他的心绪搅成一团乱麻连当街纠缠小孩的事也做出来的那个人,诶,是冤家。
那少年见赤西松了手,赶忙的躲到龟梨身后,他怯生生的叫声和也,让赤西微微颦记眉头,你们认识?
龟梨和也也不答他,只是转过头去对那少年说你先回去。
见那少年点头转身,赤西仁想去拦却又被龟梨搪住了去路。
和也你让开,那个人有斗真的村正!
龟梨却挑起眉笑起来,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赤西被他问得一怔。
土御所的消息哪次错过。赤西仁你不是早就心知肚明,又何必苦苦的去缠那把刀。
和也你说什么?赤西仁的神情冷下来。手亦不自觉的握在腰间的红雨上。
生田斗真,是我杀的。

<拾>
生田斗真是我杀的。
龟梨和也这八个字扔出来,掷地有声。颜面上风清云淡的没有一丝愧疚。
赤西仁听完呵的就笑起来。之前土御所那来的消息其实他已是信了。只是心里抵死这不愿承认。狠命的想给对方找线生机。而这话搁到了当下,由本人口里说出来。他反倒不信了。不是不愿信不想信,而是不能信。如若他要是信了那他之前由十二岁起的人生便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以他笑起来,说龟梨和也你骗我。
另一头龟梨看他笑起来,无奈的叹起气来,说,仁,你何时见过我与你说笑。更何况是现下这样的情势。
赤西仁的拇指抵在红雨的刀托上。指甲扣在刀鞘的裹绳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要杀生田斗真?
面对着赤西仁一触即发的姿态。龟梨的微微向后退了些,摆出架势来。说,赤西仁你要在这里与我打吗?
东市上之前的嘈杂已然不见了。熙来攘往的街道上现下只剩下摆出了决斗姿态的两人。哦。龟梨瞥一眼四下,还有隐藏在某处那些土御所的忍者们。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杀斗真!
在龟梨和也的记忆里,那是赤西仁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拔刀。红雨明晃的刀刃拔出来一瞬之间,已是完成的招式。见过赤西仁无数次练习动作的记忆,也仅仅是让他多了躲闪的工夫,完全没有拆解之力。浅色和服的袖口被硬生生的斩下一块,飘飘然而落,支离破碎的姿态。
那还需要问吗?有人出钱到町里找刺客。龟梨和也从腰里拔出自己的剑。而正好是我接到了而已。
仅仅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
赤西仁突然就恼起来。真真正正的生起气来。红雨第二次挥出去,因为愤怒而失了准头,被龟梨用十字剑挡下来。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的!
仁,我……
龟梨猛然收剑抽身。张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微微叹口气。ご免ね!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看着架起红雨再一次攻过来的赤西仁,龟梨想这次是不是真的躲不过了。其实那时候接下这活的时候便已多少明了是过不了他赤西仁这关的。于是硬生生的端出架子,握紧剑。待着红雨的刀光闪过来。
可是,闪过来却是漫天花雨。朝开暮落的粉色花瓣片片而下。居然便如此的化开了赤西的戾气。来人一身白色夏服,一把纸伞上满是木槿香气。木屐架开红雨,右手按在龟梨的剑,嗔一句,你们两个倒还真疯上了。再转眼,三人已然是不在了东市的地界上。

刚才那是……
安田跟在大仓身后,从隐藏的角落走出来时有些毋可置信。之前只是平白的多出了一把木槿花纸伞而已,便就此消失了三个人的踪迹。
缚神式之二十七,尘埃落定。
诶?听见大仓低语的安田诧异起来,开玩笑的吧,那可是锦鹤失传多年的禁术啊。
我没看错的话,刚才那人是上田龙也吧。大仓却丝毫也没有惊讶的样子。扫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一眼,转过身。
通知他们收队。安,你随我去藤屋。
安田跟在大仓身后,望着他决然的背影。心下浮现出无数的不解来,他对这件事如此纠缠,终究是想了解些什么。是为了那个人?还是为了整个锦鹤?那件事过了这些年,再去查出来,又会是具有些什么意义呢?这些问号与为什么,安田一个也无法解答。只有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只要是这个男人去的地方自己终究是会跟去的,只要是这个男人做的事情自己终究是会说对的。

<拾壹>
赤西仁觉得仅仅只是眨一下眼的工夫自己便从东市到了藤屋后院是很荒谬的事情。但是之前烧起来的怒火却的确是在这个诡异的事实里降下来。于是将红雨插回刀鞘。有些怔怔的看亦是收了剑的龟梨和也。
痛い!
痛い!
后脑同时受到钝物的袭击。赤西和龟梨一同怒视回去。上田龙也!
上田依在墙边,木槿花伞搁在墙根。气定神闲的开口。说,二位,这终于是疯完了?
赤西仁看龟梨一眼。靠在桃花树上,偏过头去一言不发。龟梨呢,自顾自的跃上屋顶去。
那一直是他们的位置。
上田上下的望一眼。心下骂道,两个傻子。寻思着上面那个过下会下来解释吧。也就不做声的陪着。可是等了大半日的,直到日头正中,蝉鸣得欢,自己额上起了薄汗,也不见个动静。终究是恼起来,想着自己这是跟着他们两个发的什么疯。于是抬起头去催。
喂,上面的,不打算下来解释吗?
上面,过很久,才闷闷的传来一声,他信就随他。
这才明了,这小子是生着闷气了呢。
于是就看向另一个。想着如果这个也是气着的就当下走人,他上田龙也绝不跟两个气头上的人浪费什么唇舌。
却就如此的听见另一个说到,他说的我为什么不信。这,分明不是说给他听的。当下就笑起来,想着自己果然是多事了,这两个人终究有他们的相处方式。自己这是平白的操个什么心费个什么劲。于是拿起了自己的木槿伞,快快的离去了。

进到藤屋。意料之内的看见那个男人坐在那里。看他一眼。也不搭话。
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把伞搁在昴的柜台上,上田本想坐到男人对面,却被男人一伸手就此拢进了怀了。于是溺进去。
山下呢?那个最近总是抱着生田斗真的村正到处跑给他们惹来个大麻烦的少年呢?
去找生田了吧。
……
锦户家的少爷啊,不要随便把秘密端出来当家常讲啊!昴从柜台后走出来,收拾起桌椅。笑得一派温润。

生田斗真!
赤西仁看见那个从藤屋地窖里走出来的人时,突然就觉得自己滑天下之大稽,突然就觉得自己怎么从来没发现过原来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蠢蛋。突然就有即刻掐死眼前人的冲动。可是那些突然终究是化成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他把那个活生生的生田斗真抱进怀里。心想,老天爷即便你与我开了如此过分的玩笑。却终究是让我没与失去这两个人。这个夏日绷紧多日的心情终于是松下来。
一旁替他开了门的龟梨和也看他一眼,转身欲走。被赤西仁一把拉住。山下的头从生田背后探出来。他说,很好,所有人都在,你们该给我一个交代。

买凶杀生田斗真的人,是生田斗真。
其实,这无非是与当年赤西仁离开本院流的同样的手法。求的亦是同样的一个结果。与某人的思守。
你可记得,我说过的,我认识了不错的人。生田开口,把叫山下的少年拉近自己的身边。便是他。山下智久。
那少年冲赤西仁笑笑。想到自己先前在东市的无理举动,拿惯了刀的男人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本来,你当年离开本院,进了三日队的做法。还有上田和锦鹤少主的事情。我都是无法理解的。虽然都出手帮了你们。却无法理解。直到我碰到智久。之前所有的不解才都守得了云开。
原来,心里有着那么一个人,那个影子随着光阴膨胀起来,终究是会让人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舍了那些浮名。只因他一句话。
智久说,想与我脱了这繁华世界。
听他这话,一旁的上田就笑起来。第一次生田这么说他亦是笑的。只道是这世上痴人多,却不想这人是痴到了如此地步。这世界可是说脱便脱得开的,无非是痴人说梦而已。
那……为什么要帮了他呢?被龟梨和也问起过。
因为自己连做梦的资格也没有,所以想着能帮别人圆梦便是好的吧。所以锦鹤上京那日,在街上碰见生田斗真,知道他想离开,便开始替他计划一个偷天换日。

可是……本院的那具尸首……
分明就是生田斗真啊。那些伤痕哪来得如此相似。坐在藤屋内,赤西仁听到当下便不解起来。
明知道您少爷会去查,证据不做实些留了马脚我们那么多人岂不是白忙活?更何况有本人在,想要伪造那些伤口还不容易吗?脸的话,与其化装不如就干脆斩首,手法上也会更像是刺客带首级回复买主。还不会出了纰漏。
但是……
赤西仁看看另一边的龟梨和也,不满的开口。为什么要瞒我?这藤屋里的人,大家都是莫逆,三年前的锦鹤少主的“失踪”也是他出的主意。为什么这次偏偏就瞒了他。
还撒谎!恨恨的口吻。
上田瞥一眼抱着自己的男人。因为……突然多了一个麻烦人物。
麻烦人物?
那个大仓咯。
昨天晚上龟梨听昴说赤西仁在藤屋等了他一日。本是想去探望再把事情的原委道个清楚。谁想,在屯所的屋上听见了那个叫大仓的说话。点点面面的戳在这件事情的症结上,那些话,不明就里的只当是在说纰漏说疑点。但在当事人听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若是不消了那个人的疑惑,只怕是不但是生田斗真这件事情,连三年前的事情也要被他刨根问底出来。
所以就故意透露了山下的行踪给我。好跟我演这出戏?赤西嘟囔起来,明明有别的方法的啊。
龟梨和也瞥他一眼,你当我们有空啊。要不是山下这小子到处乱跑,你还带着一群土御所的探子四处走而不自知。我犯得着冒冒然的跳出来吗?偏偏还就有不知道领情的。
我又不知道……仍旧是小声的嘀咕。

昴看看这二人。向另两对招招手。这里似乎没有我们什么事情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四人相视而笑,便就个自散了。

<拾贰>
姓锦户的男人牵着上田龙也的手走了一段。突然就想起什么一般。说。龙也你先回去。我突然想到还有事情要跟昴说。
上田淡淡的回了一声。哦。点点头便自离去。
锦户望着那丛粉色的木槿,直到望不见。才转过头去。
他们只当我是想解开生田斗真的死因。却不想我从始自终便只是想要问那三年的事情。
从始自终只想知道你锦户亮的事情。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从树影出现身。
……
那曾经很是熟悉的人现在早已物是人非。锦户亮觉得喉口发干。于是狠狠的咽下一口唾沫。才能笑,才能开口。
よ!お久しぶりね!忠義!(哟,好久不见,忠义!)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大仓忠义终究是恼起来。为了那无端失踪三年的人脸上风清云淡的表情。
うらぎりもの!(叛徒!)
他不明白。这个曾经满口家族荣辱的人。何以在叛逃离整个家族,致使家族险些分崩离析后,还能以如此轻松的口吻重新站在他面前,说出那句お久しぶり。
うらぎり……锦户低头苦笑。说的真是严重呢。不过,似乎也的确是如此不错。
……みんな元気か?(大家都好吗?)问得颇为苦涩的一句话。
你还关心这些吗?大仓上前一步,出言讽刺道。这语气在一旁的安田听来感到不安。那本不是他大仓忠义该有的口吻。如此愤世嫉俗。
你想知道吗?我想你应该知道的吧?村上和横山难道没有来找过你吗?大仓笑起来。那笑意却到不了眼里。
找我?锦户不解。
难道他们的魂魄没有在子夜来向你讨过命吗?
狠命的一拳,锦户亮没有任何躲闪的机会与念头。他觉得自己听见肌肉撕裂的声音。一股腥味由鼻腔下来,一种痛触及内里。
ちくしゅ!他们两个人到死都在相信,你是会回去的!你居然还有脸在这里问他们是不是过得好!锦户亮,为什么你还活着!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做梦都恨不能杀了你!把你随尸万段丢进馊水桶里喂食蛆虫!
狠毒伤人的话与大仓红了的眼似芒似针的尖,刺痛锦户。他想起这个已然背负起整个锦鹤的少年,当年不过17岁。
锦户亮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明了眼前站着的这两个人是因为他的决定而被迫改变了命运的人。而在他们身后还有着更多如此的人。他明了这不是他说几句话变能了清的债。那是他的罪,背叛者的污名从他决定离开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要背负一身。他明了。所以连道歉也说不出口。只能轻轻叹口气。
有机会的话,让我在他们坟前上柱香吧。
大仓闻言一把抓起锦户的领口来。咬牙切齿。这辈子,我死也不会再让你有机会踏进锦鹤大门一步!
那真是遗憾呢。看来我只有死后落了五道轮回,才能去向他们请罪了。锦户觉得苦笑这个表情,他今日已做太多遍。
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解释一下当时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吗?
锦户拉开大仓的手,整一整襟口。忠义。既然你可以成为锦鹤当家。表示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我还是当年那句话,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我们不得不去做的。
那时候,你说是为了家族和荣辱,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大仓终究是不解。
为了……很多东西吧。
锦户说完微微的鞠躬。先走一步了。
跌在锦户那句很多东西,大仓直到他走出老远才回过神来。喂!为什么上田龙也会锦鹤的禁术?
锦户听见这句话,终究是笑不出来也答不出来。
忠义,无论你信不信。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那一日。锦户的背影落在大仓与安田的眼中,如此落寞。

<拾叁>
我明天就回朦歧町去了。夏夜,龟梨和也坐在属于自己的屋顶上。对靠在树下的赤西仁说。
诶?怎么这么快。
因为生田斗真啊!难道还真笨到,留在这里等你们三日队来抓?
回了朦歧町,想抓的话,还不是一样。
朦歧町和将军府是存在着某种协议,只要是在町里的人是不会随意的被抓的。所以才有如此多的刺客会选择待在那里。
居然还真有如此不公平的协议。
仁,你应该知道的吧?
什么?
你们那个泷泽队长也是朦歧町出身的事情。
……恩。
两个人的交谈就此断下来。在赤西仁的角度望上去。龟梨和也的背影被掬在一片柔软的月光下,这样安稳的背影落在他的眼眸里终究是解了他这个夏日的惶恐不安。终究。

ね,如果我真的杀了生田斗真的话,你会杀了我吗?
……会吧……
那,杀了我之后,你会怎么样呢?
会很难过吧。
仅仅只是难过?
会难过到想是不是死了会比较好吧。
那会死吗?
应该不会吧。
嗯?
我想是不是,可以老到什么也记不起的程度了,再去五道轮回里见你,那时候就可以不再恨你了。
笨蛋,那时候我早就不在那里了。
那你等等我好不好?
……笨蛋!谁跟你说这个!

那是平京四十五年。是锦鹤流少主失踪后三年。
那是平京四十五年。本院流当家生田斗真为朦歧町刺客龟梨和也所杀。
那是平京四十五年。距离史册上所记载的“乞野之变”尚有七年。
那是平京四十五年。解开了一个夏天。故事才只是刚刚开始。

                                                           ——THE END——
06/09/04

[后记]
感觉上,这篇不算长的东西写完,我的这个夏天也算是彻底的过完了。再过几日便开学。就此完成人生里最后的一个暑假。
笑。关于这个故事,最初只是对于夏天对于和服对于刀对于某个时代的执念。现在一一写下来,已是脱了本来的轨道十万八千里。谋略也好时代也好其实都不是我能驾御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写下这篇东西的这一个月里彻底承认自己是只能写风月的人。
昨天晚上突然意识到,这篇解夏,不过是一个系列的开场。在此之后,几乎是全CP的故事。想着就笑了。自己刨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下次,还是回去写我的风月吧。
另,古代文好难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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