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秋乏-第一章

第一章  带我回家

 

很多事情是没有先兆的。

吴邪一直觉得自从在杭州与那个闷油瓶子第一次相遇后,他的人生中便充满着各种变数。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下斗的那一天,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老狐狸一般,对自己却甚好的三叔原来不是三叔,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认识这么一个男人,有着如此多不可解的秘密,又背负着如此多不可道的过往。

然而就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他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去那些个牢什子的地方,安安定定的过完自己此后的人生时,却又叫他碰上了这么一桩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时间可以回溯到三天前。

是说职业级失踪人员张起灵小哥又一次下落不明。前一秒还跟在小哥身边的吴邪同志在下一秒看着孤山脚下川流不息的人流,只恨不能以头抢地。

然后在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上午,突然有人往他家的小铺子里丢了一封信。吴邪想谁会在这种年代里写信呢。打开来一看,不过寥寥几个字。

午后,孤山脚下。

落款只有一个字,张。

吴邪拿着那张纸片,忍不住又一次想要以头抢地,小哥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午后是指什么时段啊,孤山脚下又是指哪个脚哪个下啊啊啊STO

可是当他终于在周末午后在游人如织的孤山脚上找到似乎是那个见面的地点时,似乎此前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糟糕和让人想要捶胸顿足了。因为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吴邪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张起灵啊张起灵,你这是开的什么玩笑啊。

吴家少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手指不受控制的指了指对方,张了张嘴一副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随即脑海中迅速的窜出一个念头,可能不是小哥,是有其他人在耍他。但是是谁呢?会是谁呢?在杭州地头上会这样耍他吴邪的人应该还没有出生,诶,好吧,不说大话,即便有也不可能会知道他和那瓶子的关系。潘子显然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情。那么……只有一个人了啊,死胖子!!在心里认定这个事实,吴邪一边咬牙切齿的把和自己一起站在非机动车道上的人拉到人行道上,一边骂着脏话拿起手机给胖子打长途。

铃声响了十几下才听到另一头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恩?显然是还没有睡醒,吴邪冲着杭州那明媚且忧伤的午后阳光翻了个白眼。死胖子,是不是你搞的鬼!?

胖子在电话另一头摸不着头脑的啊了一声,随即骂了句大爷的,你胖爷我囫囵觉还没睡醒呢,哪家的孙子,一张嘴就鬼啊鬼的。

吴邪和这个人在斗里待得时间久了,那些血性脾气耳濡目染的也不是那么一两分,于是现在忍不住大吼一声,我是你吴大爷!

吴大爷!?那胖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呦,天真同志,几日不见,思想觉悟咋退步成这样了呢?都从革命同志变地主老财了哈。

少在那给我打哈哈。说,是不是你干的!人形道上人来人往,吴邪这样大刺刺的站在路当中大声打电话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再加上他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引人瞩目的人物。于是纷纷被人投以注目礼。他忍不住啧了一下嘴,又把身边人向后拉了拉。

我干啥了呀?胖子这下比刚才更丈二和尚了。

吴邪张了张嘴,有很多话一下子冲到喉咙口,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要他说什么?怎么说?难道说小哥失踪三天了,今天好不容易收到一个没头没脑的联络,结果他跑来一看,那哪里是小哥,而是……

吴邪忍不住低头看了身边那个人一眼。

没错,此时,站在他吴邪身边的并非是那个职业级失踪选手闷油瓶子张起灵,而是一个年龄最多不过七八岁,神色间倒是有七分像那个小哥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虽然身高只到他胯部,身后却背着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包着古兵器的包袱。

哟?那不就是小哥的私生子吗?行啊!

五分钟后,终于把事情解释清楚的吴邪听见胖子在电话另一头吹了声口哨,突然意识到自己给他打电话是个多么愚蠢的举动,于是黑着张脸啪的一声合上电话。转过头去看那个在自己抓狂期间始终默不作声站在一旁数路人的小孩子。

唉,吴邪叹口气蹲下身,好吧,好像不是胖子搞的鬼,那么你又是谁呢?

他伸手拨开那个孩子长到遮住眼睛的刘海。有着诧异的发现,之前乍看,只觉得这孩子有七分像小哥,现在细看,连那种眉宇间对于世间万物的漠然也有九分相似,只是这样的神情配上如此幼齿的一张脸显得有那么一分滑稽。

喂喂,你不会真的是那个小哥的私生子吧囧。

那个孩子终于在这个时候对他的举动作出了反映,他推了推吴邪摸在他头顶上的上,随后说了一句险些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话。

他说,我是张起灵。

吴邪愣场那么数秒,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伸手扯了扯对方白嫩的小脸。哟,小小年纪学得还挺像,来给爷笑一个。然后硬将小孩子的嘴角向上拉成一个弧度。小孩挣扎了几下,好不容易挣脱了他的魔掌,迅速退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说,吴邪,你别闹。随后伸出自己的手。

吴邪看着那双伸到自己面前手,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他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因为什么机缘巧合而长有如此的的一双手。那双虽然是小孩子没有经过任何风霜的细嫩小手,可是食指和中指却意外的超出了一般手指的长度。

这是这个世界上,吴邪绝对不会错认的一双手。即便他现在是这样一副奇怪的样子。

那个孩子见他不说话,才又开口。

他说,我是张起灵。

吴邪听着那句话,突然就很想笑。他发现好像自从自己认识这个闷油瓶子后,就一直在遇到这种事情,那些他以前不相信现在已经见过的可以凑一桌麻将的粽子,那些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生物与非生物,在青铜门外看见他对他说再见,在陨石坑边等回一个二度失去过往的张起灵,看着那个小哥笑着对自己说,还好,我没有害死你。他觉得经历过此前种种的自己应该是有着可以直面任何光怪陆离事实的能力,却不想仍是在现下感到了一种无以言表的挫败感。
虽然最初下斗可能是出于某种好奇,但是之后的接二连三缺完全是被某种不可抗力在推着走,直到今时今日。他想小哥啊小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状况不断的生活呢?

而站在面前的小小瓶子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见他盯着自己的手出神,之前那副嬉笑怒骂的样子全部都淡了下去。突然就觉得有点难过,不禁伸手摸了摸吴邪的脸。

摸在吴邪脸上的那只手,指尖有些凉,吴邪抓过那只小手笑了笑,心想小哥,你现在这个样子就不要试图安慰我了吗。随后牵着那只手向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总之,先回家吧。

脚下踩足油门想快点回自己的小古董店,但是杭州的交通真真的不给吴邪这个地头蛇面子。接二连三的红灯吃下来,吴家少爷终于也疲软下来,绷着的神经慢慢缓下来,不禁转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那个双脚踏不地的小孩子,诶,是小瓶子。
说他是闷油瓶,吴邪还真是没有什么真实感。本来嘛,变回小孩子这种事情就是个谬论,虽然吴邪本质上还是个很喜欢看不可能的物理这种节目的技术宅,但是谬论就是谬论,不会什么因为走过几次鬼打墙就可以轻易让人接受的事实。
只是,这个孩子浑身上下就是会散发着这样一种气场,很明确的告诉他,没错,我就是闷油瓶,我就是张起灵。
吴邪看着那个孩子挺直了腰板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抱着自己之前背在背后的东西,目光是看着窗外,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显然也是对于自己现在的身体很是不习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副样子,吴邪心下就是一阵软,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对方的头。
小瓶子被他摸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开口道,吴邪,我没事。
吴邪想着要反驳他一句什么,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阵喇叭声。红灯该死不死的在这个时候跳绿了。于是他只得将视线放回车道上,换手挡。继续卖力的向家的方向踩下油门时,吴邪在心里暗骂,张起灵啊张起灵,你总是说我没事我没事,但是对于我来说却一直都是有事。

王盟,关张!
冲进自己的小古董店后,吴邪少有魄力的冲爬在柜台上打瞌睡的伙计吼了一声。
王盟一个激灵,险些从柜台上摔下来,跌跌撞撞的跑去关店门,看到跟在吴邪身后的小瓶子,诶了一声。

吴邪和张起灵(小)上到二楼,两个人分别坐在沙发和地板上。吴邪看了看被放在了茶几上的包袱。
你别告诉我,你是因为拿到了这个东西才会变成这样的。
小瓶子没有说话,只是解开扎在上面的绳子,掀开包袱布,给他看里面的。
等看清楚包在里面的东西后,吴家小少爷忍不住咦了一声。
说实话,无论从这个包袱里拆出来的是青铜古剑或者是碧玉戈,他都不会奇怪。毕竟他们就是做这行的。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句话等的也就是那些非一般的物件。可是,这件被张起灵带回来的东西,却着实的奇怪。

那是,一把石磨剑。

石磨剑,虽然有着剑之名,其实充其量不过是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曾经人类对于金属认知尚且蒙昧,只能将石头打磨尖锐后用于狩猎和农作,现代人将那个时代成为石器时代。在中国的历史中,有据可考的,夏商周都是青铜器时代,而公元前4500-4000年则是石器与青铜并存的年代。也就是说,像现在躺在茶几上的那种石磨剑丢在研究院或许还有几分价值,要是放在吴邪的古董店里,那就是冷门中的冷门,在旁人看来,和大门口路边随意的一块青砖也差不离。
所以,理论上,这种东西也是没有人会特意去盗的。那么会出现在瓶子这种手艺人的手里就显得特别奇怪。

这个玩意,哪来的?吴邪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堪比化石的东西,不解的看向小瓶子。
三天前,我在孤山脚上一个古董摊上看到的。小瓶子将石头小心的拿出来。吴邪注意到那块石头类似于剑柄的部分,有一处折断的痕迹。从断口来看,已经碎掉有段时日了。
这个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吴邪不明白。
我就是在拿到这个东西后半个小时后,变成这个样子了。

平地一声雷。

吴邪在小瓶子说完这句后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大叫起来,喂喂,小哥,你的意思不会是说,因为这块石头,你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吧?突然就有扶额的冲动。
你说你要是为个明器就算了,居然为个破石头。

小瓶子看了看他,指指那个裂痕。我觉得只要找到断掉的部分,也许就能找回时间。
吴邪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琢磨了一下小哥的话,恩?了一声。小哥你刚说什么来着?找回时间?
这样的说法很奇怪。一般不是应该说,是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小瓶子面对他的疑问,又一次把手伸到了他的面前。吴邪的视线落在那两根发丘中郎将的手指上,看了好一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啊,如果小哥是倒退回了孩童时代的话,那么理论上他是不可能会保有成年人的记忆的。而且他的手指是经过后天锻炼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七八岁的时候,绝对不该是那个样子。所以他现在这个样子,更像是丢掉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时间,而不是生命的回溯。
不过不论怎么解释,总结就四个字,匪夷所思。吴邪抽了抽自己的嘴角。那么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去孤山找那掉了的半块石头?
不,孤山附近,我已经全部找过了。小瓶子摇头。放下那块石头。转身走到吴邪放在窗边的一把躺椅边,费力的爬上去坐好。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那是小哥住进吴邪家后,最喜欢的位置。下午的时候可以晒到和暖的阳光。

看着那个幼小的身躯在那个熟悉的位置摆出熟悉的动作。吴邪叹了口气。双手撑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块石头。
他想张起灵,为什么你总是在追寻那些难以抓住的东西。先是记忆,现在是时间。

那个时候,吴邪并不知道,或许连张起灵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把石磨剑会在此后给他们带来如何的际遇。

在杭州城里找一块石头,还是块碎掉的,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吴邪把手机通讯录上下翻了几遍,也没确定自己到底应该打电话给谁。于是有些烦躁的把手机丢在了桌子上。

他有个地方想不通。为什么小哥会去看这块石头。那天他和小哥是去孤山附近买东西,并不是去淘货的。而且按照小哥的眼力,普通东西根本入不了眼。当然,从这块石头现在把小哥弄成这个样子来看,的确不是普通的东西。但是问题,在于,小哥看到它的时候,肯定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小哥,你为什么会去拿这块石头呢?吴邪忍不住转过头问道。
坐在一边的小瓶子愣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头。
……因为你三叔……

三叔!?一听见这两个字,吴邪差点就从椅子上跳起来。自从吴三省失踪后,三叔在吴家就成了禁语。在吴邪这里虽然没有这种忌讳,但是一听到这个事情和自己“那个”三叔有关系,忍不住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你见过我三叔?!
闷油瓶看他一眼,明白他问的是什么,随即摇摇头。最近没有见过。
那你说是因为三叔?吴邪抓了抓,有时候跟这个小哥说话,真的很费力。

我之前有一把刀,你记不记得?小瓶子从椅子上爬下来。慢慢走到吴邪跟前。
当然记得。吴邪点头,那是……三叔卖给你的。那是他们所有故事的开头。
那天,其实我不是去找你三叔买刀的。
啊?吴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那天你为什么会在我三叔那哪里?的确,那天当他赶到的时候,瓶子已经走出店门外。此前到底是和三叔说了些什么,他是完全不明白。
你三叔通过陈皮阿四找到我,最初也不是为了去山东,你三叔原本准备夹的喇叭,其实是这个。小瓶子伸手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块石头。

听了瓶子的话,吴邪盯着桌子上的东西,怔住了那么一会儿。是啊,那个大金牙到他店里泄露出的那张鲁王宫的地图,是他所有故事的开头。但却不是其他人故事的开头。三叔也好,闷油瓶也好,在此之前就有过各种各式各样的故事。而他不过是穿插进他们那些故事中的一小段。
那,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好一会后,吴邪慢慢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才开口问道。
不知道。这次,对方回答得很干脆。
诶?吴邪点烟的手抖一抖。不是夹喇叭吗?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们就敢去啊?
你三叔知道,我在他那里看到过这个东西的照片。但是那次还没开始谈,他就决定先去一趟山东。所以事情就搁下了。
啊,原来还是自己插队了啊。吴邪抓了抓头。那三叔有没有说,是要去哪里?
好像是说,在四川附近。
四川附近?吴邪叼着烟,转过身从沙发旁的柜子下层,抽出一本有些破旧的地图册,翻了几页,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乱得很,于是啪的一声又合上地图,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
你确定三叔照片上的东西就是这个?
……
小孩子这次却又摇了摇头。我记得,照片上,这里是完整的。小孩子手指的地方,正是缺掉的那个部分。有一个虎头的印记。
虎头,石磨剑,四川。吴邪觉得有一个答案在自己自己的脑海中呼之欲出。却又缺了那么点什么,怎么都想不出来。于是有些懊恼的一头倒进沙发里。
明天我们去三叔那里看看,他的东西二叔一直没有动。也许可以找到什么资料。
过了好一会,吴邪才开口说过。

此后不久,王盟从楼下抗着一张行军床上来,忍不住又看了看一边正拿着石磨剑反复看的瓶子小朋友。
吴邪看他的目光在自己和小孩子之间游走了好几遍,期间还又望天又看地板的,就是没准备下楼的意思,忍不住笑了笑,走到他面前,看什么看,没见过私生子啊。
王盟那呆若木鸡般“啊?”了一下表情,很成功的愉悦了吴家小少爷现在百感交集的心情。随后,被自己老板一脚踢下了楼去。
走到行军床边抖开床单,吴邪脑中突然跑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如果,如果小哥就这样,变不回去……

念头冒到一半,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旁的不论,单凭那小哥救他那么多次,别说是半块石头,就是半根针,把杭州城翻了个底朝天,他也得帮着找出来。更何况,现在看来,这个事情有一半还要算到他那个三叔头上。那他就更脱不了干系。丢下手里的床单,吴邪转头看看已经坐回窗边的小哥。发现对方居然已经靠在那里睡着了。相必这三天,他一定是在这座城里不眠不休的在找那块石头吧。用那么幼小瘦弱的一副身板。
吴邪走过去关上窗。看看那个因为冷而缩着身子的小孩子。慢慢蹲下身。看那个孩子过长的刘海盖在眼睛上。这个小哥从以前开始最大的嗜好就是睡觉。好像总是想要保留着体力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现在青铜门也进过,陨石坑也闯过。却又偏偏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总是叫人忍不住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就会有如此时运不济的人?

把小瓶子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吴邪坐回那张行军床上。拿着烟灰缸想要点烟抽,一根烟叼在嘴里半天,最终还是没有点燃。原本抵着墙壁的背,慢慢滑到床上。屋子里灭了灯。只有路灯从拉上的窗帘那儿透出来那么一点亮。吴邪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用脚够了条毯子给自己盖上。
吴邪以为那个晚上自己一定很难熬。但是事实上,当人面对的事情太多事,反而会大脑当机一般呈现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出来。他脑海中唯一的影像,是几年前,自己在三叔那儿第一次遇见小哥时的那个背影。很多时候,他一直想不明白,明明当时只是匆忙的一瞥,自己惦记更多的恐怕还是那把龙脊背,而现在自己记得最清楚的,居然会是那个小哥挺得笔直的背。
那一直是个固执到另人发指的男人。

所以当那天半夜,吴邪半梦半醒之际,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自己怀里,用手摸了一下,发现是个孩子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很难过,也许那种难过,仅仅是因为人的意识不够清醒时的一种脆弱。但是,在经历了一整天各种的精神打击后,吴邪在那一刻,真正的感到一丝无助与难过。
蜷在他怀里的那个,是任何时候都一副天塌下来自己顶的张起灵。是那个可以秒杀海猴子让千年粽子下跪,世界终极也敢闯的张起灵。在被他叫做闷油瓶之前,他是陈皮阿四门下的哑巴张,他是广西瑶家宅子的阿坤。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在半夜的时候缩在他的怀里,这样示弱的动作,是那个男人在任何时候都从来不曾做过的。
吴邪忍不住收紧了自己抱着那个孩子的手。在心里暗暗发誓。

小哥,你放心,当年你没有害死我,现在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不在房间里的。吴邪迷迷糊糊睁开眼,手在床上摸了几遍,脑中传递出如此的一个认识,下一秒猛的从床上跳起来,拖鞋也不顾找,就这样冲下楼。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咚的响,引得楼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他。
视线从王盟面前略过接触到小瓶子的目光时,吴邪一个踉跄,险些从最后两节楼梯上摔下来。心里忍不住靠了一下,用手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大清早他到底在咋咋呼呼些什么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是看不见张起灵,意识里便会自动归纳为这个人又失踪了。吴邪一直觉得或许是因为之前张起灵一个人生活得太久了,所以没有养成离开前要知会一下身边人的习惯。任何时候都是想走就走,搞得他现在每次一发现地方不在视线内就变得一惊一诈起来。
特别在于,吴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个套着成人闷油瓶外套,卷着袖子坐在太师椅上吃早饭的小孩子,特别在于现在还是非常时期。

……老板,老板……王盟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吴邪看了看一脸欲说还休的伙计,问他,干吗?
小伙计特意从柜台那边跑到楼梯边,才压低了声音开口。老板,你至少也穿条裤子在出来吧,这样,这样对小老板影响多不好啊。
……吴邪愣了三秒后忍不住伸手扶住额头,他实在不知道该先上去在那条花擦擦的内裤外面套上一条裤子,还是先喷王盟那“小老板”三个字……

那天吃过早饭,吴邪就带着小瓶子,往三叔的老房子去。
三叔在杭州的据点,是一家小茶楼。那事出了以后就闭门歇业了。现在门口那几节台阶已经全部被小商小贩占领,有着那么几分落魄的味道。这茶楼算是独门独户,后面还有个院子。吴邪绕到后面发现门是虚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的开了。院子原本有的一把藤椅几条板凳,现在被堆在了院子左边的角落里。那角落里原本有人养的几株君子兰,现在枯得只剩下了几个干裂的盆子。倒是院子右侧的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层盖在墙上,让人看了渗的慌。
靠,才多久,都快成鬼屋了。吴邪将院门推得更开一些,看这一院子的破败,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三叔失踪后,来这里给他善后的是二叔。他们吴家传到这一辈,正真能下地淘沙的,其实也只得三叔一个。那天吴邪跟在吴二白身后,看他遣散了三叔的那些老伙计后,一个人坐在院子中间的那把藤椅上,隔了好久了,才开口对他说,我们吴家,为了这些买卖,前前后后搭进去了四代人,我本来以为你三叔会是最后一个…
吴邪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很决绝的回了一句,二叔你放心,我们吴家再也不会有人搭进这买卖里了。但是二叔听了只是摇头。
二叔摇头的意思,吴邪其实是明白的,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必有三,这种盗人坟头损阴德的事,就好比是一种诅咒,只要干过一次,要想彻底的脱身基本上不可能的。

总是会横生枝节。

吴邪推开主屋的门。那种老式的对开门,一推开落了他一头一脸的灰。他一边用手在自己面前挥着一遍咳嗽。末了,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这个时候一直走在他后面的小瓶子却突然走到了他的身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吴邪于是赶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随后看着那个小孩子的背影,在心里忍不住靠了一句。以前这小哥大个的时候,叫自己别吵自己就闭嘴,现在变小了,摆摆手,自己还得自己捂自己嘴。这可真是……培养出奴性来了啊……STO
可是,就在吴邪感慨的当口,小瓶子已经一个箭步上了楼去。等到吴邪赶上去到了二楼,却突然发现,对象不见了。
喂喂!要不要这样啊……吴邪面对着空荡荡的二层走廊,无言以对,欲哭无泪。

二楼原本全部都是茶座包厢。那些伙计走的时候,把每个包厢的窗帘都拉了上,连带着靠床走廊的窗也都关得死死的。这茶楼本来就是老宅子,有人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个人站在那仅仅从窗缝里透出几丝光亮的走廊里,叫人不禁就打起了寒战。
吴邪四处看看,所有的房门的都是关着的,那小哥是跑到哪里去了啊。想喊又不敢出声。于是只能慢慢往前走。年久失修的关系,他吴邪没走一步,地板都会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些声音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是听见有人用指甲划玻璃的声音一样叫人不舒服。于是越走越小心。到最后简直是猫着腰在往前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见了,咔哒一声。

混杂在吱呀声中的一声咔嚓。吴邪的脚步停了一下,四周即刻也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响动。他觉得那也许是自己的错觉,摇摇头,却在抬脚前一刹那,又听见一声,咔哒。
这一次,听得相当清楚。吴邪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喂喂,这里空关着少说也有大半年了,不至于吧啊喂。
当人们在寂静中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感到害怕。那是一种对于无知的恐惧。
于是静静的又听了一会,大概过了有半分钟分钟那么久。四周的静谧达到了一种临界,吴邪觉得自己再不往前走,恐怕就要被自己心里的各种想法吓到拔腿就跑了。
啊啊,张起灵啊张起灵,你怎么总是在这样的时候闹失踪啊。带着这样的抱怨,吴邪又开始向前走。走得小心翼翼,还不时警惕地看看身后。
直到吴邪快要走到二楼一边的楼梯口时,那种咔哒声都再也没有出现。稍稍的有些放心的看了看楼梯,发现小瓶子也没有在那里。
可是就在吴邪放心大胆的准备往三楼上的时候,背后突然又传来,咔哒一声。
他猛的一回头,却突然觉得脖子上面一重,想要大叫的嘴下一刻被一只小手捂住。吴邪四肢不敢乱动的僵在那里。四周瞬间又一次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清楚。
别出声。小瓶子趴在吴邪肩膀上,在他耳边小声的说道。那边的房间里有人。
吴邪转过头,看向楼梯另一边,走廊尽头唯一的一间厢房。

听到小瓶子说那房间里“有人”,而不是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吴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就被放回了原来的位置。随后又传来的一记咔哒声似乎也没有之前来得让人汗毛直竖了。
把小瓶子从自己肩上半拖半拉下来,吴邪身后摸了摸子觉得后颈,刚才那一记,差点没他脖子给压断了。真是没被厢房里的人吓死了,倒先被这小哥也压死了。想着低头看了一眼小瓶子,对方一副没事的人样子,看着前面。唉……
一大一小两个人,于是慢慢靠近厢房的门。门后面的帘子拉着什么都看不清楚。吴邪极小力将门推开一条小缝。往里面瞄了那么一眼。随即倒抽一口凉气。
底下的小瓶子却猛的一推门,走了进去。
吴邪在心里暗叫一声糟糕,扶着额头也只得跟了进去。
坐在屋子里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而是吴邪的二叔,吴家二爷,吴二白。
其实,如果是妖魔鬼怪,说不定还好些。吴家小三爷在心下泛起了低估。
……二,二叔,原来是你啊。吴邪有些心虚的开口叫道。随即也明白了刚才那差点吓掉自己半条命的声音是什么。
吴二白的面前放着一副棋枰,手里拿着一本老旧的棋谱,一颗棋子落在棋枰上,咔哒一声。之后,才挑眉看了自己侄子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二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吴邪伸手把小瓶子拉到自己身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虽然嘴巴上这么问,心里其实很明白,他二叔坐在这里肯定是在等他无疑。
昨天有伙计看到你和这小子。早上打电话给王盟,说我们吴家居然多了个“小老板”,还说你要来这里。我想身为你二叔,我好歹该过来关心一下。放下手里的棋谱,吴二白冲他笑笑,然后视线移到小瓶子身上。
吴邪忍不住在心里仰天长啸,自己怎么就雇了这么个蠢蛋啊啊啊。
在吴邪懊恼的当口,吴二白已经站起身来,走到小瓶子的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瓶子有些抗拒的,向后退了一步。
我有些话要跟我侄子说。吴二白低头看着他道。
吴邪听了一愣,也低头看向身边的小瓶子,发现对方也正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对接,小瓶子微微点点头,随即转身出了房间,顺便还带上了门。

过来。吴二白吴邪坐到棋枰的另一边。
吴邪对于自家二叔这种好似要三堂会审的驾驶感到颇为头痛。于是坐下后也不抬头,只是扫着面前的棋局。
二叔喜欢下棋。他那一手飞车走象在长沙低头上,除却当年的解老九,至今无人得以出其右。而吴二白在围棋上造诣其实和橡皮不相上下。现在棋枰上摆着的这一局,棋风古朴,执黑者大刀阔斧,持白者步调沉稳,见招拆招,千回百转之间已是下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手。看这手法,倒不似现代人会有的下法。
咔哒。
吴二白又落一子。黑子之前已经有屠龙之势,这一手后,却叫白子硬生生的争出一片活地来。叫吴邪看了直在心里咋舌。
听说你昨天晚上找了好几个人打听石磨剑的事?吴二白到了此时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吴邪皱了皱眉头。
吴三省失踪后,吴二白也找过一阵子。当时吴三省在杭州的堂口伙计也就全部归到了吴家二爷的名下。这堂口伙计之中自然也包括了吴三省这些年在杭州地界上笼络的那些人脉眼线。现在他吴邪在杭州每天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见了些什么,都会有人一五一十的汇报到吴二白那里。说不好听的,那就是被完全的监视着。这些吴邪心里其实都明白。昨天他心急火燎的打了几个电话后就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鲁莽。现在来看,这风声果然是传到了自己二叔那里。
这私底下贩青铜器的我见多了,私底下贩石器的,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没想到“小三爷”你,还真倒是敢为人先啊。
二叔。吴邪听完这话抬起头来笑了笑,我那里每天的进帐出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说这话。这要不是……要不是……后面的话,吴邪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二叔会不会信。他对吴二白有着许多敬重,但是和对吴三省比起来,其实生分得很。很多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只不过是那个张起灵出事了,你不能不帮他。却不想吴二白直接就接了他的话头。
看见自己侄子惊讶的表情,吴二白叹口气。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跟着你那混蛋三叔。跟着你爹或者是跟着我,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吴邪知道他二叔说的是什么,张着嘴想了半天,最后竟然只能说出一句,只有他,只有小哥,我不能不管。
不能不管?吴二白的语气突然提了起来。你用什么管?那个姓张的小子是什么人物,你是什么人物,你就从来没有掂量过?你啊,在这样管下去,迟早把你自己的命也管进去了。
这个话,吴邪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在巴乃的时候,盘马老爹也说过,他和这闷油瓶子在一起,迟早一个会害死另一个。吴邪觉得其实有时候自己很怕死,特别是被困在那些阴暗的墓道里的时候,每次都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下到这种鬼地方来。可是只要是碰上这小哥的事情,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就像二叔说的,张起灵是什么人物,自己是什么人物。明知道自己可能什么都帮不上,却就是不愿意远远的看着,不愿意那个小哥一个人去到他不知道的地方,然后有一天就此消失,却又无人知晓。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会好,但是只有这个小哥的事,我会管到不能管为止。

听到吴邪这句话,吴二白突然就不做声了。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局棋。只是看了一会,没有再下任何一子。吴邪看看他手里的那册棋谱,已是到了最后一页。原来是个残本。
吴邪你觉得下一步该怎么走?吴二白轻轻的放下棋谱问道。
吴邪看了看那残局。怕是千年前两位高人的对局。这生也一手死也一手。若是胡乱的下了,只觉得是种亵渎,于是抓了抓后脑勺,说,二叔,那么深奥的东西,我不懂啊。
吴二白却就此笑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踱到门口。你那个混蛋三叔,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这么个棋谱。现在是你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下,真是好,真是好啊。
说完,吱呀一声拉开门。就跨了出去。
意识到自己二叔要走,吴邪猛的站起来,啊了一声。

你要找吴三省的东西,明天会有伙计给你送过去。你,好自为之吧。
吴二白冲他摆摆手,径自下了楼去。

吴邪跟出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重重的呼了口气。

再走出院子的时候。吴邪看见被吴二白请出去的张家小哥,正站在对面的花坛上走边边。他不像别的孩子,要张着双手保持平衡,那花坛边对于他来说就好似平地,走走停停,间隙还会习惯性的抬头望望天。
吴邪站在院门口,隔着条马路,看那个孩子,突然就想到自己还小的时候,每次跟着叔叔伯伯来这里,就喜欢去那边走边边。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那个花坛的高度不算低。偶尔会从上面摔下来,摔破裤子膝盖流血。三叔就会在这个时候大声的嘲笑他,说身为吴家的孩子,怎么可以那么没出息。但是也就是在那次后,每次他走到那个花坛边上时,三叔都会拉着他的手。在他幼小的记忆里,三叔的手,有着一种无上安全的意味。
那个,瓶子……是不是曾经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吴邪突然好似决意了什么。快步走过了马路去,走到正抬头望天发呆的小瓶子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
张家小小哥早就感到有人走到自己身边,却不想居然被人抓住了他的手。他奇怪的低头想要看看怎么了。却只看到吴邪的后脑勺和那红得有些可疑的耳朵根。

后来很多年,吴邪一直记得,那一天,那个小哥被他握着手,走在花坛的边上,说了一句,吴邪,带我回家吧。风轻云淡。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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